“姑娘。”一个女孩的声音打散了苏十三娘的思绪。
“要不要来一份?”那是一个圆脸女孩,穿着一身由浅蓝缎子做成的裙子,长相很讨喜,笑起来眼睛眯在一起,弯弯的,像一只可爱的小猫,“你想做什么?”
“我,”苏十三娘也不知道,只好实话实说了。“我,我不知道。”
“那就随便选一个吧。”女孩举起那一捧卷子,“反正你正好在这里,相遇就是缘分,说不准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天意。”
苏十三娘不知道怎么拒绝她,多少有些盛情难却,最后只好随便抽了一页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拿出一个纸笔。
“民女苏氏。”
“好。”女孩记了一下卷子上角的数字,“名字呢?”
“……”苏十三娘低声说,“我行十三,没有名字。”
她确实有个名字,可她讨厌自己的名字。
她家五个孩子,终于第六个小孩是弟弟了。
作为家里的次女,她还能叫什么。
这时另一个女孩凑过来,“哇,有好吃的。”她确实圆乎乎的,看起来是个嘴馋的小孩,眼巴巴的看着她,“您今天还开店吗?”
“开。”苏十三娘赶紧一擦手,招呼道,“娘子,这个好吃。”她一个个的介绍过去,“这是绿豆糕,这个是豆沙馅的,你要尝尝吗?”
“咦,可以吗?”那个圆乎乎的小孩高兴地说道,“我想尝尝这个,好吃的话我要买五斤。”
“会坏的。”苏十三娘拿了一块糕点出来,小心的切成两半,那两个女孩一人半块。
圆脸的女孩似乎年纪大些,她道了谢,却摇头婉拒了,只是问,“你去办过新的官牒了吗?”
“还没。”苏十三娘把那半块小心的放好,“店里忙,一直走不开。”
她打烊,这群人也下班了。
“呃,”女孩咬着笔杆,“要不要现在想个名字?”
苏十三娘沉思了起来,片刻看了看四下左右,小声道,“文端?”
在家里穷的揭不开锅的那些日子里,大家八口人晚上只能分一碗薄粥,她记得阿爹饿急了,从井里捞出来凉水,拌着地上的土,嚼一嚼又吐掉,阿娘像一张纸片,对着他们几个小孩子落泪,入了夜,每个人都饿的睡不着,那时阿爹就会讲从前的故事。
从前,苏家有一个很厉害的老太爷。
老太爷是帝师,谥号文端。
老太爷死了,家也被皇帝抄了,大哥悬了梁,二哥投了湖,祖父那年是个孩子,被好心的仆役带出去,主仆二人相依为命,守着家里的一亩薄田过活。
没多久,田被乡里的恶霸抢走了。
就在那些饿到眼冒金星的夜晚,他们几个孩子会在满是补丁的被子里,小声的说着老太爷。
不过,谁也不知道老太爷叫什么就是了,祖父只知道官家赏下来的那两个字。
她提心吊胆的看着那个女孩,要是此刻手里有面镜子,她能看见自己的神情,一定会嘲笑自己这副贼眉鼠眼的样子。
圆乎乎的女孩只一味的吃饼,从包里掏出一兜肉脯,“要不要尝尝这个?我自己做的。”
可能她们另有一套追谥方法吧。
圆脸女孩毫无反应,公事公办的把名字写下,客套的恭维,“这名不错,很大气。”
苏十三娘这才松了口气。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圆乎乎的小孩说,“一样给我来两斤。”
“好嘞。”苏十三娘点点头,手脚麻利的给小孩装好糕点,回屋净了手,再坐下看向手里的那张薄薄的纸,刚看清那几行字写的是什么,吓得她把那张纸扔了,仿佛见了鬼一样,过了会儿趁没人注意,才走过去,又把那张纸捡了回来。
薄薄的一张纸,上边只有一道题,每个字都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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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还塌着半边。
于清歌而言,这街巷每一寸轮廓都再熟悉不过。
她在这里与叛军巷战,五天四夜,当她击败叛军,新郑看着已经像一堆未凉透的灰了。
起初她想修复城池,再后来,反复的兵变,反复的叛乱,她再无余力去做顾及那牌匾下的碎砖和城墙上的血渍。
窗下的街巷里什么人都有,有背着孩子的妇女,像是被农活压弯了腰;也有穿梭人群里顺便卖炊饼的姑娘;槐树下几个人拽着那个叫桃子的女孩,叫她把题念出来,可能不识字;不远处的铺子牌匾掉了半边,几个女孩——看起来脸很稚嫩,十几岁出头的样子,像小鸟一样依偎在一起,躲在另一半牌匾的阴凉下,叽叽喳喳,交头接耳,愁眉苦脸的看着卷子——在此前,没人敢接近任何阴凉。
藏在阴影下的,曾经是最肮脏最龌蹉的人性。
她若是撞见,尚能主持公道,将人救出,还可怜的女孩一条生路。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不知道多少条性命消失在了这牌匾下的阴影。
京兆尹说,“纵是国法,官家,法外尚有人情,他们也有苦衷。”
无数的大臣会站出来附议,当她追究时,又说她是肆意妄为的昏君,告诉她,“君为天下纲,四海万民所系,那是你的子民。”
她其实不能理解这算什么苦衷,这在她看来,不是苦衷。
快饿死的人偷一兜米,偷一个包子,这才叫苦衷。
郑棠找过她,郑娘子说,“她们此般行事,我辈怎能与乱臣贼子沆瀣一气。”
但郑棠也什么都没做。
像她一样,郑棠也闭门不出。
直到此刻。
生命就像杂草,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日升月出,她们便能找到自己的出路。
阴凉下的罪恶消失,只剩下几只小鸟,聚在一起,小声骂道,“这什么鬼东西啊。”
至于外星人这一说辞……
倘若话出自金墨口中,她不会有一丝迟疑,她相信,虽然这荒诞无稽,但大抵,这就是真相,至少这符合逻辑,也回答了她心里一直以来的疑问,为何他们是那个样子的。
但茉奇雅么……
她微微侧过头。
至少她能确定一件事——茉奇雅会玩那个玻璃板子。
不好说现在是茉奇雅还是云菩,不论是哪一个感觉都能干出来这种事。
鉴于这事称得上一言难尽,她决定赖在茉奇雅头上。
茉奇雅假装在看折子,实际上腿上放着一块玻璃板,手指飞快划过,把玻璃板上出现的水果切成两半。
其实她一开始没注意茉奇雅在干什么,她只是在看素言。
素言这个女孩感觉有着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小心思,她挨在茉奇雅身边,搓着茉奇雅的长发。
接着她就看见茉奇雅在玩玻璃板了。
金墨束着盔甲,正襟危坐,注视着茉奇雅,眼里情绪很复杂,似是觉察到了她的视线,重重的咳了一声。
茉奇雅抬眼,视线极轻的掠过她。
其实阿姐就是这样的,说话之前喜欢偏头先看一下人,仿佛是等别人先开口。
云菩和阿姐并非简单的相似,其实云菩这孩子更像母妃,只是她柔化了母妃眉宇间的那一丝锋利,她们之间的相似,宛如人与影,细微之处,好比说话时的停顿,都能让她恍惚间看见阿姐。
按理说,这是仇敌的女儿,身上流淌着异乡的血脉——至于阿姐的话,不论阿姐相信着什么,只要能让阿姐开心起来,担这个虚名对她而言无所谓,反正她也没什么名声可言,但她心里清楚,幻想终究是幻想罢了;茉奇雅又是这具纤细躯壳里的另一个人格,是她生平所遇敌手中最棘手的那个,她应该此刻握紧刀,只要这一刀,或者这一剑刺出去,她为自己的一生留下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但她不讨厌茉奇雅。
同为女君,她敬佩这个人,枭雄也好,豪杰也罢,无论明君昏君,至少,这人很有种,做了所有她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感觉可能确实是茉奇雅,云菩肯定会觉得不好意思。
“你……”四公主开口。
云菩正要说话,萝卜突然跑过来,跟她说,“卷子不够了。”
“不可能。”她说,“五百多份呢。”
那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就,”萝卜卷着上衣,“发光了。”
“啊?”她当时觉得,五百份,问题不大,“让她们凑合一下,写一张卷子里。”
娜娜端着店家给的小心意回来了,“萝卜,吃不吃这个。”
萝卜剜了四公主一眼,哼的一声走了。
“怎么了嘛。”娜娜坐下,“吃不吃这个?”
“当心有人下毒。”素言对饭菜那是真的颇有心理阴影。
“不至于吧。”娜娜嚼着包子。
那时她也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她以为萝卜只是回来乘凉,然后被小茉无情的赶走了。
一个时辰后,那五百份卷子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搁在上边的第一张列了二十六个人名。
小茉像只呆呆的小猫,小小的啊了声,“怎么会这样。”
她猜小茉一开始是想寒碜一下四公主,但小茉现在估计只想知道她什么时候能下班。
小茉开始和金墨不停的视线交流,感觉她俩会有一个先抓到借口逃之夭夭。
小茉她姨感觉人挺好的,也呆呆的,真是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猥琐如哥舒令文,找个跟她娘干架的借口,轻松脱身。
不过小茉给了她姨一点小茉震惊。
“户部尚书,”她姨表情很精彩,一开始只是扭曲,后来那神情真是精彩,显然,她之前也没不知道这边的考题长什么样子,“若坐明堂者失其德,握天下之权以遂一己之私,征天下之粟以肥其欲,役天下之民以成其功,杀伐予夺皆托天命之名,其下无人敢谏,其上更无人可制,当奈何?”
就这么说吧,要论离经叛道,延龄只是个零头,不过小茉坚决不承认自己是最叛逆的那个,她总把锅扣在延龄的脑袋瓜上,砸的延龄脑子嗡嗡的。
不过答题的也精彩。
感觉中州的女孩还是有不少有个性的。
“扬州府广陵县,”四公主在这一刻脸上的愕然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点难以置信,一点无法相信外加一点扭曲的神情,“苏……文端?”
小茉也立刻抬起头,终于不玩她的切水果了。
“解:杀了他。”四公主还疑惑的仔细看着那张纸,可能无法相信那大姐真就只写了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