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子大家都变得特别安静。

“咳，”小小云觉得自己真是个善良的好人，她安慰大云道，“慕如是这样的。”

慕如可和顾莲不一样，伟大的慕尚书每天都均匀的给她整出些让她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的破事。

有时她都想把慕如罢免，大不了让老太再出来干几年。

但顾莲天天跟她玩剑履上殿兵谏那一套，在一百多岁束甲带着一杆狗腿子戳在她卧房门口大声问候她八辈祖宗的庄亲王衬托下，慕如又是个好人了——这可不是她欺负百岁老太，她纯纯是因为大云吃的挂落，是大云临了毁约，没有让金墨当圣祖，庄亲王对成祖这两个字不满意。

“不。”大云咬牙切齿道，“她有份遗诏，里面提到了这个人。”

为什么她觉得大云是另一个她呢，首先，大云和她长得一样，其次，大云也是一个叽叽呱呱的话唠。

她们这种话很密的人是这样的，受不了任何的冷场。

现在挺好的，她们可以一致的对外沉默，但是一起在心里叽叽呱呱，还挺快乐的。

“万一在我家这边，”小小云小声道，“这个人没出生呢？你怎么能保证，你这里和我这里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都一模一样……”

“好问题。”大云生气道。

四公主在努力的尬聊，“卫惠……是个女子？”

“那我不知道。”大云还是让慕如背了这个锅，“慕如说你遗诏里将立此人为储。”

“慕如？”四公主冷笑一声，“慕如还说阿文求子心切呢。”她大概也是久居皇位，言谈举止难免高傲。

正好这会儿诸葛文追出来找四公主，听见慕如的名字，大喊，“你都不知道，她说我一天五顿喝掺了香灰的观音土！她嘴巴里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小小云当然了解慕如，更了解大云，惊愕道，“你是多讨厌诸葛文。”

大云又骂她，“行行好，闭嘴吧。”

娜娜抱着九妹，和那只呆呆的毛绒小鸟一起无所适从，九妹真的好大一只，抱在怀里满满当当的，感觉还挺暖和的。

说来蛮好玩的，九妹一直怪喜欢娜娜的，偶尔会给娜娜投喂几只耗子，吓得娜娜吱哇乱叫。

大概是娜娜小时候经常跑过去钻到九妹的窝里求九妹孵一下——娜娜很喜欢母鸡，她十岁时的生日愿望就是变成一枚鸡蛋，被母鸡孵一下，因此九妹觉得娜娜也是她的小鸡，或许在九妹眼里，娜娜是一只傻大个，这么大的块头，却一只猎物都抓不回来，还好有朋友们照顾她，这才没饿死。

九妹一只小鸟，杏仁大的脑子无法理解这一切，而娜娜，核桃仁一样大的脑子，只会啊的一声，“喝观音土？我的天呐！”

这时小苏又出现了，感觉这个女孩似乎就在附近摆摊。

“嗯，”小苏出尽了风头，眼睛里都是飞扬跋扈般的异样光彩，不过她是一个腼腆的女孩，说话声音很小，只敢走过去问娜娜，“你们要不要吃茶点？”

“我问问。”娜娜爽快的答应了，“咦？你会做点心？”这里的娜娜倒是没什么架子，很像记忆中的样子，活泼可爱，性格里充满了直爽，再没有尊贵的皇贵妃殿下心肠里的那百转千回，“好厉害，我做的点心一直都很难吃，我只会炖肉。”

云菩看向苏十三娘。

她确实……有点像小珠，胆子大。

而且，这世道真该死啊。

诸葛文还在破防。

诸葛文看来是气昏了头，破口大骂，“你不要以为你能独善其身，一条疯狗会乱咬路人，就也会咬主子。”

其实她拿不准诸葛文多信她的一面之词，反正诸葛文这人外强中干，只敢指桑骂槐。

她明明没编排的很过分。

当年她同村里种地的那些农妇聊过，香灰水和观音土是她们求子的秘方，她们可是当一个稀罕玩意一样把这个秘密分享给她。

不知怎的，诸葛文这般暴怒。

“阿文。”四公主清了清嗓子。

诸葛文气头上连四公主的面子也敢下，她没好气地说，“小心改天她也说你为了你的这位心肝宝贝，一日杀三子。”

四公主哭笑不得，“这倒是很昏君。”

因为诸葛文的这句蠢话，苏十三娘立刻当着她的面小声但响亮地问娜娜，“……真是她的小孩吗？”

娜娜好样的，娜娜没回答；

但娜娜坏样的，娜娜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眼四公主，嘴巴里不知为何呃了一声。

苏十三娘循着娜娜的视线瞥了四公主一眼，又看看她，神情变得更加局促了。

她终于也破防了，回敬了诸葛文一句，“你是喝过吗？”

娜娜绝望地看了眼小苏。

小苏飞一般的冲回店里，变戏法似的端出来了一碟糕点，“尝尝这个吧。”

她觉得，小苏应该在朝里能混的很开，开点心店实在是屈才了。

小茉看了看递到面前的糕点，“我不吃豆子。”她说，“你店里卖鲜花饼吗？”

那可是户部尚书的缺，足以让小苏说，“有的有的，我这就烤一点。”随后飞奔回了店里。

小茉张开扇子，掩去半边面容，她看向不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此时处处都是鼎沸的人声，“知道为何赵高指鹿为马却成了传世的笑柄吗？”

小茉和阿娘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阿娘有时确实会追求美与生活里的洒脱与写意，至于小茉，小茉那纯纯荒唐的行为艺术，搞不懂她脑子里到底想什么，她的行为想表达什么——大概是寒碜四公主。

小茉天生和小动物们处得来，或许她上辈子真是一只小猫吧，反正她用尽各种手段，逼云梦泽去替她遛狗。

哦，云梦泽和她那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云梦泽窝囊的去了，拉着脸老大不乐意的回来了，嘴巴里叼着豆豆包的链子。

云梦泽是显眼的一匹酷小马，在光下她浑身的毛发都是珠光色泽的，和贝母一样，亮闪闪的，个子又特别高，连金墨姨都得叫人搬个上马凳。

就有女孩凑过来恭维道，“真是神驹，好神气。”

小茉一本正经地说，“哦，这是小鹿。”

那个女孩印证了小茉的一些理论。

比如“一天两根排骨一碗饭吃进肚子，她们会发自内心相信所有的屁话，追随一切谎言”。

虽然这话偏颇了些，但话糙理不糙。

可能她们只是吃饱肚子后觉得她们不是坏人，至少没有恶意。

对于常年饥饿的人来说，情感是一种奢侈的东西，这时求生的本能盖过一切，没什么能比得上一口饭更重要，否则也不会出现岁大饥，人相食的人间惨象，至于别的，那不是普通人需要思考的问题。

具体别人是怎么想的那她也不知道，反正只能说……暂时小茉还不是过街耗子。

女孩看起来是穷人家的孩子，衣服虽然洗的干净，但处处都是缝补的痕迹，说话时牙也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脸已经圆起来了，一双眼睛很有神，笑起来一团孩子气怪可爱的。

面对小茉的话，女孩一秒都不用就自然的给小茉的话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没有迟疑，没有任何停顿，只能说人类的情商吊打所有外星人，赵高倒霉，遇到了一窝外星人。

小孩直接歪着头看看云梦泽笑了，凑过去壮着胆子摸了摸云梦泽的颈，“哇，小鹿你好，你好漂亮，说起来，我最近抱了一只小狗，我也给它取名叫猫猫呢。”

云梦泽这匹马很有个性的，她选择性无视所有指令，却听得懂别人夸她的好话。

面对命令，她飞起蹄子就是迎面狠狠一踏，面对赞美，她会害羞的和女孩贴贴脸，而且很搞笑，云梦泽，她也喜欢女孩或者其他雌性小动物。

被误以为名叫小鹿的云梦泽温柔的贴了贴女孩的手。

女孩哇呜的一顿乱叫，“真可爱！”

小茉一下子对“指马为鹿”的事情失去了兴致，显然她的行为艺术失败了，这不是她希望的反应，外加她又格外要脸，有时，行为艺术的成立还是需要来点外星人和厚脸皮的，所以她无法完整的复刻出赵高指鹿为马的那一幕。

云梦泽也有自己的小心眼，她一个劲儿的往女孩手里塞豆豆包。

豆豆包拼命挣扎，呜呜直叫。

豆豆包才不想离开云梦泽。

要知道，小松花去遛豆豆包，第一天就累瘫了，趴在地毯上起不来，只有云梦泽能陪她疯跑。

女孩花容失色，“不不不，”她落荒而逃，“我已经有一只小狗了！真的，一直叫，一直叫，吵死了，对不起，我不能再养第二只了。”

小茉其实对这场面不满意，不高兴地瞥了女孩一眼，又看向四公主，“瞧，你的臣民多么乖巧懂事，只要一天三顿饭，几根排骨，或者几块肉，她们其实最勤劳，最善于忍耐，却一直没遇到一个好主子。”

在四公主开口前，娜娜火速截住了话，“咳，别管哪边的，人类就是比外星人聪明，得体，没办法，谁让外星人是外星人呢。”

小苏终于冲出来了。

“这是玫瑰饼，茉莉饼，还有桂花饼。”小苏殷切介绍道。

“要玫瑰的。”小小云说，“我不喜欢桂花饼，不是季节，干桂花是苦的。”她想了下，“会不会有毒？”

大云这人可能是皇帝当得久了，她好耿直，居然把她的话复述给了苏十三娘，除了有毒的那句。

看把苏十三娘吓得，一个劲儿的发抖，膝盖在弯与不弯之间，小脸煞白。

“玫瑰的还不错，帮我打包一点。”大云轻飘飘的说，随后掏了掏包，好似发现出门不仅没带钱也没带银/票，随手拔了根簪子递给苏十三娘。

那是根镶红宝的金簪，买这家小店都够了。

小小云看着苏十三娘对那簪子爱不释手，“果然人就是喜欢钱，金银，珠宝，好像一条恶龙，你知道吗，西陆的传奇小说里，恶龙就是在金币与宝石堆成的窝里打盹的。”

“人都是自私自利的。”大云说，“不给她们点好处她们是不会好好办事的。”她懒懒地说，“这甜头有时能回本，有时不能回本，看运气了。”她无不讽刺地说道。

这下小小云好奇了起来，她邪恶的说，“大云皇帝，你想不想当一个真正的皇帝。”

“你放心。”大云刻薄道，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不要小看他们和九族的羁绊——一群尸位素餐的肥猪。”她冷笑一声，当然看娜娜等人的反应，她神情上应该没什么变化，只是把外边的罩裙脱了塞给娜娜，快速的把头发散下来拢了拢发尾，做完这金蝉脱壳的系列行径后走到云梦泽旁边，把这一兜点心挂在了云梦泽脖子上，“一家人把粮食吃光活活撑死也不愿意交赋纳贡，但你要说我出高价，只要最好的蔬果粮油，那一下子这粮食不欠收了，干旱也能想办法打地下水，巴掌大的杨梅每年都有的，立刻香水芒果能送来一箱，人，就这样，自私自利，贪得无厌。”

“但人好像还蛮喜欢你的。”小小云扫了眼四周。

这种感觉真奇妙，却神奇的符合了她儿时的神奇愿望。

她好想什么都不用做却能继续活着，她不想起床，不想习武，也不想动脑子，总之，什么事情都不做，要是有人能替她吃饭那就更好了，虽然和大云共用一个身体有点奇怪，不过她终于只用呆着就好了。

大云那里的百姓并不讨厌她，这里的百姓似乎也如此。

——爱戴那种词汇太夸张了，多半有几分是演的，不讨厌才是一个合格的评价。

怎么说呢，反正一些类人生物肯定是不敢走出皇宫，出现在大街上的，大云还是给她留下了几个关系好的酒馆和茶舍的老板。

“她们喜欢食物。”大云没有回应人群里的任何目光，就我行我素地走了，“一个月，光新郑一座城，这些饭食发下去，就要花五千两银子，要持续到她们能够自己谋生，至少要三个月，这就是额外的一万五千两花销。”

“但最起码不造反了。”小小云安慰道。“士卒那可是月俸之上额外按时辰加钱的。”

“难说。”云菩抬眼看向二楼的阳台。“暂时地方小，这咫尺寸地当然发点吃的划算。”

她真的受不了金墨。

她最讨厌和金墨一起殿试。

金墨一辈子都活在自己四方规矩里，唯独不能遵守与她的事先定好的规矩。

金墨又开始自由发挥了。

那个女孩穿着一身发旧的布衫，洗的看不出来原本颜色，头发也是一根木簪挽着，看不出来之前是做什么的，袖子也全是毛边，所有人成百上千只眼睛落在她的身上，她当然忐忑不安，却硬着头皮，冲金墨行了个礼。

“倘若敌军兵临城下，官仓无粮，”金墨问，“京兆城中富户却屯有余粮，你当如何？”

女孩沉默片刻，“买。”

“好，倘若开出天价，买不起呢？”

“借？”

“也不肯借。”

女孩平静的抬起眼，看着金墨，“查他家战前进粮多少，战中出粮多少，比对市价，倘若是自家省出来应急的，不可抢，若是不义之财，囤粮抬价而得，可按应缴之税补征，以粮折抵，倘若仍不够，只能出借据一张，取粮救命，日后三倍之价偿还。”

她咬了咬唇，又开口，“不能因富而定他有罪，祖辈辛勤所得，不算不义之财。”

周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清歌的目光也在那个女孩身上停留。

她见过太多的锦绣文章，辞藻华美，引经据典，将仁义二字说的天花乱坠，而这个孩子说不出好听的话，遣词造句也生硬，或许只是识字，没怎么读过书，但她也在努力的认真分辨着，说出自己的想法。

金墨的声音传来，“好。”

骤然一道尖厉的声音从人群后劈了进来，“你们这群畜生杀我儿，就是为了让这倡妇贱婢当京兆尹？她也配？”

一中年妇人披头散发闯入人群，穿着一件暗紫团花褙子，发间歪扭扭的还挂着一只银凤，她上前揪住身旁的女子，“是你——”她推攮开，“不是你——”她急急的看过去，似乎是在找人，声音嘶哑的吼道，“贱人，滚出来！贱人！”

不过最后她没找到她要找的人，反而发现自己被一群女子包围，于是冷冷的看向那个女孩，那个孩子倒霉，刚好被问到，站了出来，“你父母没教过你规矩吗？”

侍女焦急的看向了茉奇雅，而茉奇雅却只是蹙眉。

娜娜赶紧把四公主挡在身后。

万一四公主被认出来，这就尴尬了。

她看向那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女子不事公婆，不相夫教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妄想与男子争官争权，你以为你是治国之才？你也配？市井女子如何与寒窗苦读十余年的士子相提并论？教养何在？体统何在？简直荒唐？”那妇人声音骤然拔高，“下作倡妇。”随即她死死盯着楼上的金墨姨，“你败坏人伦，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无道昏君，你死后定会坠入阿鼻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轮回。”说着她朗声道，“女子本弱，父亲呵护，丈夫相敬，子侄赡养，这才是天经地义，而你们，日后无人肯娶，老来无依，断子绝孙，日后曝尸荒野，喂畜牲去吧！”

那女子忽然问，“夫人可曾替自己谋生，赚过一文钱？”

妇人脸色一沉，“我堂堂诰命夫人！”

“夫人不知人间艰苦，却觉得，令子生于绮罗丛中，比我更有资格？”

“我儿生前两榜进士！朝廷命官！”妇人死死盯着周遭，“是你们这群牲口，畜牲……”

女子声音沉稳，“所以朝中文武百官的位置，就应该都给他留着？”

“男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外建功，女子奉舅姑，延绵子嗣，各有本分，阴阳各安其位，天下方能不乱！”妇人厉声道，“若女子不安于室，家中谁来侍奉，孩子谁来抚养，老弱谁来照料？你一无媒无聘抛头露面的贱妇还敢还嘴？放肆！”

人群中响起了极轻的一阵声音，又如涟漪般消失。

女子看着那妇人，她开口，话很轻，娜娜没听见。

但妇人的脸一下子扭曲了，厉声尖叫，“你才是外星人！”

“我儿五岁识字，七岁作诗，寒窗苦读二十载，中过进士，点过翰林，倘若不是人，他是文曲星下凡，生来便该居于众人之上，你这不守妇道的贱人妖言惑众。”

女子轻轻吸了一口气，“所以夫人心里，所谓天道便是男尊女卑？”

“这不是天道，这叫名分！”妇人声音激动而发颤，“尊卑有序，男女有别，这才是天道。”

女子只是一挑眉，“那外星人呢？”她戏谑道，“这三纲五常里，外星人的位置在哪里？”

妇人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张了张嘴，猛地转头看向金墨姨。

金墨姨已经从楼上下来了。

“是你们！”妇人眼神蓦然变得狂乱，“都是你们，她们才敢胡言乱语，罔顾伦理纲常！满口疯癫无状的污言秽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