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导航的工程验证怎么样？”

“效果是有的，但还远远算不上无敌。”

“怎么？”

“末段修正范围有限。”

“那不是很正常？多大范围？”

“十公里。”

实验室里的人陷入沉默，立刻将这件事汇报给商陆。

商陆看着实验报告，愁得忍不住揉脑袋。十公里意味着，他们必须先大致判断出世界政府的打击位置，再把搭载量子导航的正相起振载体发射到附近。只有进入这个范围，载体才能捕捉到负相起振前产生的异常，锁定对方的位置，完成最后阶段的校准。可一旦他们最初判断错了方向，或者投放的位置偏差太大，量子导航就什么也找不到，整个计划也会随之失败。

原本人家对面一个负相起振，就能把一座城市从地图上挖下去。结果他们这边再顺手来个正相起振，连带着周围其他城市也一起端了。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商陆反正是笑不出来了。

开战时间临近，他们也没有其他办法。最后一次开会时，那些习惯了做决策的大资本家们，在听完商陆讲解的理论基础之后，说出了一句足以让他一夜白头的话：“那就由你来判断。推测一下，如果你是张航，会把打击坐标设在哪里。”

这帮人是觉得反正好日子已经过到头了，死了活着都没差，所以才说得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吗？

商陆气得呼吸都不顺畅了，拍着桌子反驳，说他们这就是在推卸责任。

不过那些人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好言好语地劝商陆接受现实，又顺手把他捧上了天，认为“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够阻止张航，那么那个人一定是你”。

商陆把自己关在密闭的办公室里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谁也不理。虽然他也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已经堪称幼稚，但他总觉得其他人正在联手将这份重任推给自己。这样将来万一失手，历史罪人就是没能精准预测坐标的商陆，而不是把决定交给他的所有人。

研究所里的其他成员也意识到，商陆这次是真的在用闹脾气的方式抗议。一直以来，全体研究员都是望着商陆挺拔的背影，才勉强坚持到现在。如今连商陆都把自己关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绷不住了，相继崩溃垮掉，逢人便说：“这次是真的完了。”

这种情况下，冯树才和渡边互相对视一眼，立刻想到了办法。

他们求这个、拜托那个，终于联系上那位来去自如的洛凡，让他这次把蒲薤白打包带过来。

直升机降落在平台的时候，站在附近迎接的人全都是科学家。洛凡还没见过这阵仗，从舷窗看见下面的场景时，忍不住问薤白：“欸，你说为什么科学家非得穿白大褂儿呢？”

面对这种答案根本无所谓的问题，薤白皱着眉看向洛凡：“是不是您这一行的人都不太正常？”

“哪儿不正常？”洛凡反问。

“穿不穿白大褂重要吗？也许就是为了保证干净呢。白色衣服要是脏了，会比较明显吧。”

洛凡接受了这个答案，像是真的想通了什么似的，心情一下好了不少。下飞机的时候，他甚至还特意对薤白做了个“请”的手势。

“只有四个小时，然后就得回去了。”洛凡开始给薤白掐表计时，“能不能拯救世界，就看你了。”

薤白看着洛凡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难得产生了一种想打人的冲动，但他忍住了。毕竟大战将至，这种时候，人多少都会产生一些极端情绪。有的人过度悲观，有的人破罐破摔。

“你可算来了，麻烦你快把商陆请出来行不行。”

“实验已经停摆两天了，再这样下去可就是人类危机了。”

冯树才和渡边一左一右地跟薤白说着中文，中间还掺杂着几句外语。薤白依旧没觉得自己肩膀上有什么重任，只是心急地想要见到商陆。

他已经整整两天联系不到商陆了。平时哪怕再忙，商陆也会抽空发一条消息，可这两天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只有白小一会定时向薤白汇报一下商陆是不是还活着。就在薤白准备联系冯树才的时候，洛凡直接打开了他们家的房门。

薤白被吓呆了，反复问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洛凡也懒得解释，直接说明来意：“太平洋那个基地你去过吗？对了，你这么有钱，肯定去过夏威夷吧。离那儿不远，先坐专机到中转基地，再换直升机，很快就到了。”

直到在中转基地换上直升机，薤白才彻底反应过来洛凡要带他去哪儿，于是又反复问：“是不是商陆出事了？”

“我不知道啊。就听说他前阵子跟合伙人开了个大会，然后一蹶不振，饭都不吃了。我家以前养过狗，也是这样，心情不好就不吃饭。我们当时给它找了条特别漂亮的母狗，它才好。”

不得不说，洛凡的回答实在冒犯。并且这一路上，类似的冒犯金句还爆出来不少，让薤白好几次产生想要和他在大海上同归于尽的冲动。不过他也明白，这人就是嘴贱，估计是跟张航待在一起太久，正常人格已经离家出走了。

无论如何，只要能带自己见到商陆，怎么都忍了。

薤白站在办公室门前，稍微运了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你还敲门干什么！直接进啊！”冯树才着急地掏出工牌，刷卡打开了门，“这时候了还要讲礼貌吗？”

万万没想到，这次重逢居然这样没有仪式感。薤白一眼就看见门后那个坐在狭小办公室里、盯着平板愣神的商陆。

商陆头也没抬，下意识地说：“都说了不吃不吃，出去。”

“我不信这个你也不吃！”冯树才直接把薤白推进去。

可能是因为空间太小，薤白进去以后根本没地方站，再加上被冯树才和渡边两个人毫无征兆地推了一下，直接扑到了商陆身上。

商陆也没料到这一出。他甚至都不知道扑在自己身上的人是谁，扒拉了半天，让对方赶紧起来：“说没说过男男授受不亲？我特么是有老公的人，那么大戒指你看不见吗！”

“看……看得见。”薤白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两个见面就不能浪漫一点。不浪漫也就算了，至少应该正常一点吧。

商陆一听见这个声音，表情顿时凝固，浑身僵硬了片刻，抬头看向门外的同事。

“不客气。”冯树才朝根本没有向他们道谢的商陆说道，之后用力关上了门。

薤白撑着办公桌站起来，左右看了看：“不是我说，你这办公室也太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禁闭室。”

“……”商陆一言不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在这儿闭关干什么呢？”薤白又看了看商陆的平板，发现上面是世界地图和各种备注，稍微松了口气，“看来是在干正经事。那你为什么不好好跟他们说一声？他们都以为你抑郁了，不想见人。”

商陆还是没说话，只是用力揉了揉眼睛。他以为自己熬夜干活累出了幻觉，可眼睛不管怎么揉，幻觉都没有消失。他又伸手摸了摸薤白的手，触感也是那么熟悉，于是小声念叨：“卧槽，跟真的一样。”

“我就是真的！我是真的！”薤白被他这个反应弄得又好气又好笑，用手揉了揉商陆的脸，又凑过去亲了两口，“这样信了吗？”

商陆噌地站起来，双手攥住薤白的手臂。一时之间，各种情绪集中涌上来，让他的大脑再次短路：“为什么？你……我……你是怎么……啊？”

“哈哈哈！”薤白终于稍微满意了一点，搂住商陆的脖子，亲昵地凑过去，用脸颊蹭着他的脸颊，“两天没联系上你了。本来就算他们不来找我，我也打算找他们问问情况。不过看来是他们先受不了了，就叫洛凡把我接过来。也就只有四个小时，好像是因为什么航线安排……反正我不能久待，就是来看看你好不好。”

“两天？”商陆抬手看了看日期，“我都不知道自己一个人想了这么久……”

“想出什么头绪了吗？”

商陆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用力抱住薤白，把头埋进对方的脖颈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在确认那是属于薤白的味道之后，他脑子里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闭上眼睛，困意也跟着涌了上来。

“嗯，不知道算不算头绪。他们让我去想，张航最有可能把打击坐标设在哪里。”

“这件事难道不应该大家一起想吗？怎么能全部压给你！”薤白终于明白商陆为什么会消沉，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才不到一年，商陆就已经长了半头白发。

商陆又叹了口气，离开薤白的怀抱，稍稍歪着头，无奈地笑了笑：“他们提供了很多方案，但没有人愿意当最后做决定的那个人。我理解他们，毕竟他们个个都拥有一个帝国的实力。只要选错一次，就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你不也是一样吗？凭什么让你承担？”

“我还是无名小卒呢。”商陆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现在想想，他们之所以愿意和我合作，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刻吧。突然有点儿理解奥本海默了。”

薤白觉得，这件事根本不是靠安慰就能解决的。他又生气又着急，可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同样无计可施，于是也真正理解了商陆的处境。

“不过有一点，我觉得……”商陆停顿片刻，“我觉得我也不算百分之百被他们利用。”

“是什么？”薤白着急地问。

“我……”商陆抬手摸了摸薤白的耳朵，“发自内心地想要阻止张航和甄远峰。”

薤白发现，说出这句话的商陆，眼神里重新闪烁起了熟悉的锋芒。

那是好胜心吗？薤白不知道。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商陆并没有垮掉。

商陆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你知道吗？我来找你这一路上，听很多人跟我说，现在只有你能够阻止他们。我一开始也觉得，他们只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了，才只能把希望都压在你身上。”薤白看着商陆，“但其实，我也觉得你能阻止他们。甚至……我觉得他们也在等着你去阻止。”

薤白的这句话让商陆更加坚定。他点了点头，这一次终于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你这是因为爱过头了，所以盲目相信吗？”

“我承认我是爱过头了，但我不觉得这是盲目相信。”薤白也笑了，“你是目前全世界屈指可数的、能够真正运用超弦理论的人。一个人撑起了没人愿意接盘的研究所，又拉拢了那么多大资本家，跟你一起建海上研发基地。别管他们各自抱着什么目的，至少他们也看中了你。你们这也算是双向奔赴的诚意。”

他认真地补充：“因为有这一切作为前提，所以我的相信不盲目。这可是有根有据的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