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人啊，可真是……”商陆无法控制地再次抱住薤白。“我绝对不会让你出事，我也绝对不会出事。下次见面，我们要踩在稳稳的平原上。”

“我在家等你。”薤白也抱紧商陆。

四个小时眨眼间过去。薤白陪商陆去食堂好好吃了一顿饭，看着他把半斤牛肉全都吃光之后，才终于放下心来。离开的时候，商陆一路将薤白送到停机坪，又一次见到了洛凡。

洛凡看着那两个人的状态，下意识问道：“打过炮了？这次结束以后，下次可不一定还有机会。要不你们再亲两口？”

“……这人到底是什么毛病？”本来心情已经好多了的薤白，又被洛凡一句话点着了，气得扭头质问商陆。

“应该是跟张航待在一起太久了。”商陆说出和薤白内心猜测得一模一样的话，又转头嘱咐洛凡，“我老公正好有心理咨询师的证。你要是心理有病，就好好治病。但是对我老公，你最好尊重一点儿。”

“诶，行行行。”洛凡自觉无趣，指了指直升机，示意薤白先上去。

薤白临走时捏了捏商陆的手指，果断登上飞机。他坐在座位上，透过舷窗看见商陆他们向后撤了几米，又朝自己挥手道别。他也抬手挥了挥，心里说不上究竟是轻松，还是沉重。

直到直升机消失在太平洋的海面上，商陆依然站在甲板上，注视着远方。

冬至过后，北太平洋的海上还没有冷到刺骨，风里却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迎着一阵阵冷风，商陆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北京，那次他去常家拜年，抵达的时候，正巧看见张航也从常家出来。

他再度想起那次张航对他说过的话——

我相信你。

商陆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身后注视着他的同事和战友们。

“我们来讨论一下方案吧。”他说，“我不能保证自己的判断不会出错，只能保证尽全力。”

“我们也从来没有想过，你会百分之百不出错。”这时，一位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科学家突然开口，“但那也没有关系。因为我们选择的是相信你的判断，而不是等待一个百分之百正确的答案。”

“是啊，我们正是因为相信你，所以今天才依旧站在这里。”

“我们相信你，商博士。”

越来越多的人开口，向商陆表达自己的信任。

在众人的簇拥下，商陆重新回到研究所内部。他将世界地图投影到大屏幕上，开始了最后的冲刺。

同一时间，挪威北部迎来了极夜，特罗姆瑟以城市的灯光回应着大自然带来的漫长黑夜。甄远峰走向海边，远远看见张航独自站在雪地里。

他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下，注视着几乎融入夜色中的张航，直到看见那人掏出烟盒，点燃了一支烟。

甄远峰走过去，站在他身旁。

张航用余光看见他，没有打招呼，只是指了指远处覆着白雪的群山：“以前我们来这里看过极光。我、肖恩、威尔、阿龙，还有王曜华。当时王曜华冻得胡言乱语，可看到极光的时候又比谁都兴奋。现在想想，他才是真的热爱自然。”

从来没有见过极光的甄远峰木讷地看着黑夜，想象着极光的样子：“以这里的地磁纬度来说，出现极光一点都不稀奇，没什么值得兴奋的。”

张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吐了口烟。

甄远峰侧过头，看着烟雾间张航的表情，随后说道：“给我一支。”

张航看了看甄远峰，没说什么，只是掏出烟盒，敲出一根递给他。

甄远峰接过烟之后，张航又拿出打火机。天气极冷，风也很大，两个人不得不凑得很近。张航一只手挡着风，好不容易才替他点燃了烟。

甄远峰学着张航的样子吸了一口，却被结结实实地呛到，咳得眼泪都挤了出来。

张航只是笑了笑，没有嘲讽。

许久之后，他忽然问：“远峰，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会同意我这些基本等同于发疯的想法？甚至还要无条件地支持我，哪怕丢下爱人不管。”

好久没有听见这人叫自己的名字了。甄远峰捏着烟，思考着该如何回答。

其实早在张航“出事”之前，甄远峰就已经答应了他的委托。那时薤白刚刚出事，商陆从那以后几乎不再去研究室。有一天，甄远峰来到研究室，发现里面的灯亮着，推门一看，居然是张航在等他。

张航当时的“邀请”十分简单，只有一句话：“如果我说，希望你能利用超弦震荡，制造一种前所未有的武器，你会答应吗？”

甄远峰没有思考，当场便答应了：“可以。”

张航反而被他这样痛快的回答弄得有些惊讶：“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这可不是小事儿，但你的回答怎么像我在问你晚上要不要去吃烧烤一样随便……”

甄远峰笑了一声：“无所谓你是为了什么。只要是你的要求，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会为你做。”

这个回答反而让张航更加想不明白。不过显然他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哪怕始终不知道甄远峰的动机，依然可以带着他远赴北欧，开始这场长达数年的革命计划。

就在计划即将执行的最后关头，圣诞节到来了。为了让大家稍微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张航决定在圣诞节这天给所有人放假，带大家离开海上平台，来到沿海的特罗姆瑟。

大家分头行动，很多人都约了家人或恋人在这里见面。原本张航以为甄远峰也会邀请韩建涛来挪威，连航班都已经替他准备好了，没想到甄远峰根本没有这个打算。

而现在，甄远峰又特意趁张航落单的时候走过来，抽着从来没有抽过的烟，看着根本不感兴趣的风景。

张航越来越感到迷惑。他想过几种解释，最终却都指向同一个奇怪的答案，于是决定直接问一问。

甄远峰这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踩了踩脚下的雪：“你想不到吗？”

“我想过有没有一种可能。唉，你该不会……”张航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试探了一下。

甄远峰轻声笑了笑，抬头对张航点了点头：“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为你做完这些，也算是一种了结吧。不过退一步说，即便没有那段过去，你大概也能说服我。世界格局、资源战争之类的，我虽然对政治没有兴趣，但想到可以改变世界，又觉得很有意思。”

但甄远峰知道，自己之所以会对改变世界感兴趣，多少也是因为张航。

张航盯着甄远峰，思考了很久，最终还是没理出什么头绪，只能作罢。

这副样子，甄远峰早在十多年前就见过。那时张航还在读大学，他们在夏令营中相识。从来不会老老实实做学生的张航，经常打着甄远峰的名义，在各大院校之间开展活动。钱不够花了，就把手伸向企业。拿到钱之后又毫无节制地挥霍，上到需要经过各部门审核的精密仪器，下到路边摊的小吃，钱全都花得理直气壮。

这其中还有一个十分低俗，并且涉嫌违法的项目——多人运动。

能把那么多社会精英和“未来精英”睡个遍，张航也是独一人。更夸张的是那场聚会，参与人数多到真被人举报的话，足够把他送进去蹲上几年。

甄远峰也收到了邀请。向来对那档子事没多大兴趣的他，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张航。

聚会上有很多年轻漂亮的人向他示好。他最后选了一个在女性当中身材并不算出众的企业高管，在张航和张航女伴所在的房间里度过了一晚。

但那一晚，他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张航。

第二天“宴会”散去，男男女女恢复往日的理智，梳妆整齐地离开别墅。甄远峰躺在床上，看着张航穿衣服，看着看着，忽然听见对方对他说：“甄哥的眼光还真是独到。一般人第一次约炮，都会选更可爱一点的吧。”

“你喜欢可爱一点的？”甄远峰问。

张航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最后因为想不明白而作罢，随口回复了句：“是吧，应该。”

这么多年过去，甄远峰认为，张航在选择爱人这方面的喜好从来没有变过。两任妻子，多位为他生过孩子的人，甚至连现在的男朋友，都属于“可爱”那个类型。

那就意味着，自己从来没有过那个机会。

不过无所谓。

甄远峰认为，所谓的好感并不只来源于身体上的吸引，更多的还是人格上的吸引。他总能在张航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可那个带着自己影子的张航，却活出了自己几生几世都无法拥有的洒脱。

他想，只要是张航想做的，那一定也是自己想做的。

“远峰。”

张航又叫了他一声，将甄远峰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甄远峰顺着张航所指的方向，朝群山上方望去。

“极光。”张航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绿色的光带从群山上方展开，逐渐铺满夜空，不断变换着形状。连漫长的极夜，因此有了片刻的明亮。

甄远峰怦然心动，仰头注视着不断流动的极光，震撼得轻轻颤抖了一下。

张航拍了拍甄远峰的肩：“为了千年之后的人还能看到这样的极光，还能感受到这些自然的奇景。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北大西洋海上半潜式平台内，超弦武器的控制终端上，最后的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