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拉克斯突兀前来拜访,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晦暗。他与伊斯塔露进行了一场短暂而隐秘的交谈,温迪无法听清具体内容,却能感受到摩拉克斯身上那些最初几乎凝成实质的担忧,终成了某种沉痛的悔意。
密谈之后,摩拉克斯来到了似乎刚从一场漫长惊惧中缓过神、依旧有些恹恹的、对外界格外敏感的巴巴托斯面前,取出了一柄温迪很眼熟的小猎刀,将其极其郑重地放入巴巴托斯已不再会温暖的苍白的手中。
“随身带着,”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沉稳,却又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被强行压制的颤音,“……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
记忆的碎片拼凑出完整的脉络,温迪瞬间清楚了那个世界的摩拉克斯对巴巴托斯超乎寻常的纵容与关爱,以及那份持续了数千年的、每一年亲手赠予的、象征着守护与平安的“岁币”——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切都有了答案——
摩拉克斯定然是察觉到异常,所以亲自前来拜访伊斯塔露,最终知晓了巴巴托斯曾亲历过一场不复存在的死亡!
带着守护意愿的护身刃,终究送出得太迟。
……所以,那并不是单纯的偏爱,而是深沉的、无言的愧疚与庇护。
愧疚于当年在归离原,他们只将人类的善良与美好展现给不谙世事的神子,却从未教会他识别人心之险恶,未曾给予他保护自己的利刃与盔甲。
那场意外也成了岩神心中无法愈合的伤痕。
又在很多年以后,未来的千风君主才得以重新走出母亲的神殿,踏上了魔神战争的征途。曾在爱意中柔软的神子,在杀戮与战争中变得冷硬,最终登临风之「王座」。温迪看到了伊斯塔露常年将身为北境君主的巴巴托斯留在高天之上,远离凡尘——只为隔绝一切可能再次触发这份创伤的风险。
——因为「钥」,不容有失。
这份了悟如同最苦涩的汁液,混合着方才目睹的惨烈景象,几乎将温迪的灵魂灼痛。那不仅仅是同情或愤怒,更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针对另一个“自己”的深切悲恸。那个他曾以为的、在爱与荣光中长大的神之子,那个他内心深处寄托着一丝遥不可及的期盼与珍视的另一个自己,原来早已被人类以最残酷的方式玷污并扼杀。
“不……不该是这样的……怎么能……这样……”
他依旧深深困在无边哀恸的情绪里,那份目睹一切却无力改变的痛苦,与沉重无比的愧疚感交织在一起,几乎令他无法自拔。他为巴巴托斯所承受的感到无边愤怒,也为这看似圆满的“逆转”背后隐藏的永恒创伤感到彻骨悲哀。
过于强烈的痛苦波动,终于惊扰了记忆的流动。
砰——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猛地将他推开。
所有的景象飞速倒退、模糊、碎裂、最终归于彻底的黑暗与寂静。
温迪的意识被狠狠掼回现实,剧烈的生理性不适仍牢牢攫住他,仿佛祭坛上的冰冷与痛楚再次被唤醒在灵魂上,剧烈的眩晕与心脏被捏碎般的绞痛让他猛地弓起身,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眼泪失控地不断滚落,视野一片模糊。
他大口大口喘息着,涣散的翡翠瞳孔在虚空中徒劳挣扎了片刻,才终于艰难地对焦——
映入眼帘的,是巴巴托斯不知何时紧紧抓住他手腕的、冰凉的手指。
以及盛满了清晰可见的担忧、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他的剧烈反应所惊动的不安的眼眸。
——那双干净澄澈、仿佛从未被黑暗玷污过的翠绿眼眸里,倒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痛苦扭曲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