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簌簌落下的金沙中,伊斯塔露的身影于静止的时间中显现。
时之执政抬手,金沙卷走了那个手持石片杀死神明的枯槁女人。温迪恍惚记起自己先前在另一段记忆碎片中的瞥见——时隔数千年,已然苍老的女人仍未死去,在千风神殿的深处默默清扫。他骤然明悟:她成了这场惨剧的守密人,以凡人之躯承担着神明级别的秘密,直至今日。
而后,比同殇更让温迪彻底窒息的,是时间骤然凝固后,陆续降临的其他几位影子。
「否认。」死之执政若娜瓦的声音冰冷,如同最终宣判,「此身乃承载『钥』之器,关乎世界最终的脉络,此身无法于终末前碎散。」
「此身,应有不息之生机。」生之执政纳贝里士的意志随之降临,磅礴的生命力强行维系住那即将随风消散的存在,「『钥』必将存续至命定之刻,不可失落。」
空之执政阿斯莫代则将这片空间连同发生在其上的罪恶与死亡一同剥离、封存。
温迪清晰地“听”到了四影的意志,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了巴巴托斯作为“命定的「钥」”的重要性——他的存在本身,关乎着大陆最终的未来,远高于一次个体的生死。这才是四影共同出动、联手逆转生死规则的根本原因。
至高意志的目光扫过,许可了影子们所做出的判决。
温迪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与愤怒中战栗,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四影的降临,不仅是否定了巴巴托斯的死亡,更以无可违逆的权柄,彻底剥离并宣判了这片承载无尽罪恶的空间的“死亡”。连同其上发生的一切,都被视为不应存在的“错误”,从存在上予以抹除。
而那份沾满鲜血、绝望与屈辱的记忆,则被从灵魂中无比彻底地剥离、封印——正是温迪此刻意识所在的这片绝对禁忌之地。
——然而,逆转生死、定义规则的伟力,带来的并非救赎,而是将一种更为深邃的残酷烙印于存在本身。
这一刻,温迪的哀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他宁愿巴巴托斯就在那一刻彻底死去,归于千风,也不愿他被以这种方式强行“存活”,这种被迫永远承载那份被亵渎、被分食、连死亡都被剥夺的记忆后的“存活”,本身就是最残酷的刑罚,是对那颗曾充满怜悯与温柔的神心最彻底的碾碎——哪怕这一切黑暗已被封印被否认,可这种被强行抹去伤痕、仅留下“存活”结果的本身,何尝不是另一种残酷?
当最黑暗的经历被抽走了,留下的巨大空洞和无缘由却刻入骨髓的恐惧与排斥、那段被悄然篡改的命运轨迹……这一切,难道不正是另一重无声的、持续数千年的刑罚吗?
过于剧烈的情绪波动无法被这冰冷的封印所容纳,温迪的意识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推离了这道沉重的封印内部。
在意识被推离封印的最后一瞬,那缕属于时间的意志如丝线般触及他,低叹中带着警兆——
「死亡」在觊觎……
警惕……
谎言……欺骗……
当温迪的意识彻底脱离那重血腥的封印,如同溺水者被拽出深海,那些几乎将他同化的、属于巴巴托斯的剧烈情绪潮水般退去。他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理智逐渐回笼,让他得以将自己与那段记忆带来的直接情绪冲击剥离开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正重新属于自己,但目睹甚至可以说是亲历的痛苦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理智的回归而更加清晰、深刻。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骤然切换,令人窒息的血腥与绝望已消退,他落入了一片相对平缓、却依旧蕴含着深层悲伤的记忆中。
他“看”见——
少年神明在母亲怀抱里惊醒。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翠色的眼眸涣散而空洞,盛满了无法言说、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恐惧与惊惶。在纤细的脖颈上,无法彻底消除的狰狞伤疤缠绕其上,触目惊心——这是神子曾跌入死亡、又被强行拉回人间的永恒烙印。颤抖的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伊斯塔露的衣裳,他将脸深深埋入母亲怀中,如同受惊的雏鸟寻求庇护,整个身体都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发出幼兽般细微而破碎的呜咽。死去的孩子对自己的死亡一无所知,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逃离某种无形的恐怖,他却只能凭借最原始的本能,向唯一的依靠索取着微不足道的安慰与安全感。
温迪此刻已彻底明白,为何那双手总是冰凉的,再也捂不热——因为已凝固在被杀死的那一刻的生命,未能真正死去,也不再能够活着,因而永远失去了生命应有的温度。他也恍然,为何巴巴托斯会对人类疏离排斥甚至隐约产生应激反应——那些伤害、那些被抹去的恐惧与不信任,早已扎穿虚无的遗忘,被烙印成了灵魂深处的抗拒。
随后,记忆的碎片再次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