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欺骗……
那警兆此刻与所推断到的一切重合。
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紧心脏。温迪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强撑的弧度僵硬如石刻。
温迪太了解巴巴托斯了——在被母亲与盟友精心保护下来的纯粹更深处,是魔神战争中厮杀出的、属于千风君主的绝对骄傲与不容触逆的底线。一旦巴巴托斯意识到自己身处的整个世界都是一个巨大的、针对他的骗局,在他心里燃起的绝不会是恐惧或退缩,而将是足以焚尽一切的、冰冷的怒火。
以小王子的骄傲,只会毫不犹豫地去粉碎这个囚笼,哪怕会因此惊动蛰伏在假象之下的「死亡」,哪怕会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未知的危险之下——他甚至可能直接向「死亡」本身宣战。
可这样的行为无异于自投罗网,加速毁灭的降临。
温迪并不在意自己的结局,但无法眼睁睁放任巴巴托斯因愤怒与骄傲而行差踏错,落入万劫不复。真相是一把双刃剑,此刻知晓,对巴巴托斯而言,绝非解脱,而是最致命的毒药。
——他必须守住这个秘密。必须维持住这虚伪的平静,哪怕沾满谎言的尘埃,也要为那只迷途的飞鸟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找到那条能送他安然离开的归途。
巴巴托斯似乎察觉到了面前人气息又一次细微的紊乱,翠眸中重新浮现疑惑与担忧,指尖微动,似乎想再次探询。
几乎是凭借本能,温迪强行压下灵魂的战栗,将所有的惊涛骇浪死死藏在眼底最深处。他不能让巴巴托斯察觉分毫,不能让他看到这个世界表象下的腐朽与狰狞。
“等等,我好像‘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我是说,你分享给我的东西是不是不太对劲?”他嘴上说着玩笑话,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侧开,避开了巴巴托斯可能探询的指尖,“虽然知道你把权柄和力量分给我了,但也没想到有这么……未免太过于‘丰厚’了?”诗人试图用轻快的语调掩盖声音里细微的颤抖,甚至故意眨了眨眼,“感觉有被你的慷慨和信任给吓到呢……”
他拖着长长的尾音,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惊吓,唯有藏在身后的、微微发颤的指尖,泄露了一丝竭力压抑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战栗——巴巴托斯的礼物过于珍贵,也过于可怕。珍贵在于其毫无保留的信任,可怕在于其背后所代表的、巴巴托斯全然不曾设防的、赤诚却可能招致灾厄的真心。
巴巴托斯凝视着他,那双清澈的明眸中掠过一丝疑虑。然而温迪的目光清亮中带着无辜,还有一丝惯有的、懒洋洋的笑意,甚至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疲惫——吟游诗人向来是懂得改怎么拿捏住骄傲又心软的小王子的。
那点儿疑虑在温迪故作轻松的姿态下,终究未能凝聚成形。巴巴托斯微微偏头,几缕发丝从肩头滑落。他似乎真的有在认真思考诗人关于“丰厚”与“惊吓”的抱怨,随后带着一种被精心呵护长大的、理所当然的天真,问:“有什么问题吗?”显然小王子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于他而言,这只是最直接有效的“修补”方式,更何况他选择分享的人是“自己”。
随即,巴巴托斯似乎觉得还需要更明确一些,神色认真了几分,清澈的眼睛望着温迪,里面没有丝毫的疑虑或算计,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经地义的坦然,补充道:“我将属于我的风与时间,暂借于你了。”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温迪仍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像是确认物品是否交付妥当,随后才慢条斯理地、带着点矜持的叮嘱,声音轻缓却清晰:
“——记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