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审判,冰冷地砸落在无边无际的混沌中。温迪沉默着,刚刚失去的“神之心”原本所在位置在此刻仿佛成了一个空洞的风眼,不仅仅是在流失力量,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似乎也正随之缓缓逸散。他下意识虚按了一下胸口,这个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荧的眼睛。
她看着他脸上的血色缓缓褪去,看着他翠绿眼眸中如林间微风般轻灵的光彩逐渐被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明悟所取代。那不仅仅是对自身处境的认知,更是对那个被他小心翼翼护着的异世神明——d对另一个“巴巴托斯”所面临命运的清晰预见。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疑咆哮,只有一种深可见骨的、冰冷的寂静弥漫开来。
这份过度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令人心悸。
温迪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要握住什么,却只触碰到周身流转的、冰冷虚无的光流。他稳了稳心神,才发出声音,“送他回去的方法?”
“我不知道。”荧坦言,眉头紧锁,“他的情况和我完全不同。我是通过特殊装置才能短暂进入这个梦境,无法带他一起脱离。”她的语气变得郑重,甚至带上了警告的意味,“而且,温迪,在这个由执念和残响扭曲固化的梦境里,不要轻易相信你看到的‘我’。你遇到的,未必是真正的我,那可能是梦境根据哥哥的记忆、残存的印象……或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投射出来的幻影。”
温迪的眼珠动了动,庞大的信息流在他脑海中汇聚交织。
共享而来的浩瀚权柄、被迫窥见的残酷过去、荧所揭示的冰冷真相、自身力量的微妙差异、世界意识的隐隐排斥……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地旋转、碰撞、撕裂,最终在一片刺眼的血色与混乱的星光中,拼凑出他潜意识里或许早已有所预感却不愿承认的终点——
小王子落入此世,绝非偶然。
这是一场处心积虑、蓄谋已久的捕猎与谋杀。
因为他是原初的“光”、命定的「钥」,因为他处在非生非死的生命凝固状态,所以,他便成了这不甘消亡的世界余音垂涎欲滴的养料。
……而我作为此世与他同源的同位体,便是诱捕他的香饵,禁锢他的罗网。
“……我知道了。”温迪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散在混沌的光流里。巨大的震撼过后,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坚定迅速吞噬了所有动摇。
我必须做些什么。
“我会尽力帮你寻找安全的解决方法。”荧承诺,她完全理解温迪此刻的沉默之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与怎样沉重的决心,“也请你……帮我照顾好哥哥。他现在是整个梦境最脆弱也最核心的支点。”
温迪忽然抬眼,“这个世界是基于你哥哥的梦境而生。”他的目光扫视着这片不断扭曲变幻的混沌空间,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破土而出,瞬间攫住了理智,“那么,作为梦境主体的他,应该能在某种深度潜意识层面,影响甚至……改变这个世界的某些规则或走向?”
荧怔了一下,缓缓点头。“理论上是这样的,但这非常非常困难,毕竟梦中的一切都是出自哥哥的真实认知……”
温迪脸上忽然重新绽开荧所熟悉的、带着点洒脱不羁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轻松笑容。只是这笑容,此刻在那流转不定的幽蓝光晕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切,却又异常明亮,明亮得近乎……灼热,像一粒即将燃尽的火星,在寂灭前迸发出最后、最烫人的光。
“哎呀,这可真是……太棒了。”他拍了拍衣摆,仿佛要拍掉不存在的灰尘。
时间轴外的本体已经快哄不住小王子了,自己该回酒馆里等着了。
“好了,闲聊时间结束——我该回去了。”
荧看着他急欲离开的样子,看着他强撑的轻松背后近乎燃烧自我的决绝,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心间已久的问题,“你为什么……对他那么上心?”即便知道了所有真相,知道了自己如今的存在亦是阴谋的一部分,就是束缚那只高天飞鸟的锁链?
温迪脚步一顿,回头冲她笑了笑,笑容在周遭不断崩塌又重建的幽蓝晶格背景下,显得格外灿烂,也格外脆弱。
“那么乖又那么好的孩子,”他的声音轻快得像是在吟唱一首送给孩子的童谣,眼底却沉淀着荧无法完全看懂的、极其复杂深沉的情感,“比起孤零零地湮灭于此,他果然还是更适合在他的蒲公英海里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