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在最后一个音符上轻轻一顿，像落进夜风的一粒石子，悄无声息融进酒馆的喧嚷里。

巴巴托斯端着酒杯，视线落在杯中浅金色的酒液上。暖黄的灯光在液面碎成细小的光点，晃得人眼有些晕。他没有看温迪，只是望着杯中残余的酒液，目光有些空。

然后他抬起头。

“诗人。”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融进酒馆里那些散漫的嘈杂里。

但温迪听见了。

吟游诗人抬起头，手指还搭在琴弦上，翠色的眼眸弯着，带着点疑问的弧度。

巴巴托斯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温迪，看着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看着那双盛满明光的眼睛。

“你看见了什么？”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酒馆的嘈杂淹没。而语气又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夜的风往哪个方向吹。

温迪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颤，发出一个细碎的、不成调的音。

“看见了什么？”吟游诗人眨眨眼，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些，“嗯……看见了酒，看见了灯，看见了满屋子闹哄哄的醉鬼——”他拖长了调子，目光落在巴巴托斯脸上，笑意柔软下来，“还看见了你。”

温迪的回答带着惯常的轻快尾音，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不确定，又像是在试探。那双绿眼睛望着巴巴托斯，里面盛着烛光，盛着笑意，还盛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巴巴托斯没有笑。

他放下酒杯，倾身向前，手臂搭上桌沿，身体越过那张并不宽敞的木桌，靠近了对面的人。斗篷边缘的白绒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烛光在那张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本就清冷的轮廓勾勒得更加疏离。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很沉，很重，沉得让人不敢直视，重得让温迪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诗人。”

他又唤了一声，这一次比方才更轻。

温迪没有回答。他只是同样微微前倾，朝巴巴托斯的方向靠近了半分。两人的距离在昏黄的灯光下变得模糊，像是两个即将触碰却又始终隔着微末间隙的影子。

巴巴托斯抬起手。

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点在温迪的眼睛上。

“眼睛。不要看。”

巴巴托斯低声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可落在温迪耳中，却沉得像是坠着什么无法言说的重量。

温迪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巴巴托斯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颤抖。那双近在咫尺的翠眸望着他，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那平静之下，分明在涌动着什么。

他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要看。

温迪知道他在说什么。

『不要被深渊的呓语迷惑。』

『不要用那双眼睛，去看不该看的。』

『不要去看那些尚未到来的、漆黑的终局。』

温迪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巴巴托斯，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望着那双翻涌着痛苦却仍极力维持平静的翠眸。他想说些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全都是假的。

——这个世界的真相，他无法诉之于口。

他看着巴巴托斯。

那双与他如此相似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几乎让人心碎的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压抑，在死死咬着不肯溃堤。

巴巴托斯望着他，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绿眼睛。那里面还有笑意，可那笑意已经变得很淡，淡得像一层薄薄的雾，雾下面是深不见底的东西——有难过，有无奈，还有某种无法言说的、近乎温柔的哀伤。

看着我。

他在心里想。

看着我，看着现在，看着这一刻——而不是那些还未发生的、不该被看见的“注定”。

“看着我。”

巴巴托斯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轻得像是一句说不出口的祈求，轻得像是风中的呓语。

可他望着温迪的眼神那样深，那样重，重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生生压进对方心里。

温迪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翠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让他心口发疼的东西——是恳求，是挣扎，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把他从深渊边缘拉回来的执着。

……可他能说什么呢？

那些真相，从一开始就无法说出口。

那些关于这个世界的本质、关于巴巴托斯的处境、关于他自己真实身份的真相——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口。

温迪的唇角慢慢弯起来。

那是一个笑。

一个和往常一模一样的笑，带着点俏皮，带着点漫不经心，带着点“什么事都不会有”的轻快——可这一次，笑意没能抵达眼底。

他抬起手，想要覆上巴巴托斯落在他眼睑上的那只手。

“我——”

“在看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侧响起，打断了未竟的话语。

迪卢克站在桌边，红色的眸子从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温迪脸上。

温迪收回手，坐直身子，脸上那点怔忡已被惯常的笑容取代。巴巴托斯也收回手，端起酒杯，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