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遮蔽了天地,遮那棵巨大的橡树,遮蔽了树下一动不动的白色身影。雨水冲刷着他的发丝,冲刷着他的神袍,冲刷着他胸口的伤口——那些不断涌出又不断消散的青色神血,在雨中变得更加稀薄,更加虚无。
神明仍旧纯白无染。
因为鲜艳的血痕已回归成风。
因为风从不舍得他堕坠尘埃。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已经过了很久——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胸口的伤口开始缓缓愈合,神明的躯体正在自行修复。
可那道伤,真的只贯穿了血肉吗?
巴巴托斯想起诗人最后的动作。
那只沾满血的手,轻轻地、固执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掌心温热。
那温度似乎还残留在眼睑上,被雨水冲刷了一遍又一遍,依然挥之不去。
巴巴托斯缓缓站起身。
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滚落,顺着他的脸颊从下颌滴落。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本该清透的翠眸深得发暗,像是浸透了雨水,又像是浸透了别的什么。
他感受着体内属于温迪的痕迹。
那是他们灵魂交融时留下的印记。
此刻依然清晰如故。
他没有收回分享给温迪的权柄。
就像试图保留最后一次的私心。
他就那样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浇透全身。
然后,转身。
踉跄着,消失在雨幕中。
蒙德城。
琴站在办公室窗前已经很久了。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可怕,黑云压得很低,几乎要压上果酒湖面。
风在呼啸,凄厉得像是有怨灵在哀泣。
琴心里不安。
那种不安没有缘由,却挥之不去,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啦啦吹动不休的狂风突然停歇,几点湿意溅到了琴的脸上。
……下雨了?
骑士的神情出现了几秒空白。
那双蓝灰色的眼珠颤了颤,瞳孔骤然剧烈收缩。
虚掩的办公室门被人一把从外推开,凯亚疾步走进来,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严肃万分。
“蒙德城下雨了。”
这一日,瓢泼大雨降下在了受神灵庇佑千年不曾有雨的蒙德主城。
同一时间,须弥。
净善宫外,雨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气息。钟离与空刚从宫中走出,草神布耶尔已经应允,在处理完国内愚人众的威胁之后,会为空开放访问世界树的权限。
空正要说什么,一只不该出现在草之国的风晶蝶摇摇晃晃飞来,停在了钟离伸出的掌心。
随即,碎成一片光点。
光点中,有一缕极淡的青色一闪而过,快得空来不及捕捉。他只看见钟离垂眸,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一沉。
只一瞬。
空愣了下:“是有什么急事要先去处理吗?”
钟离抬起眼。
他看向空,目光在空身上停留了一瞬。
“小事。”钟离说,声音平静如常,“无妨。”
他顿了顿。
“有些事,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金发的旅者似懂非懂。他不知道的是,钟离在看他时,看到的不仅仅是“旅行者”。那位岩主天星所看到的,是一个梦境的支点,一个已死世界得以维系的核心。
空是这场梦境的梦主,是这个世界的基石。只要空不自知地站在他们这边,他的存在本身,就会成为一种锚定,一种稳定——让钟离,让温迪,让荧,在这场与死去世界意识的博弈中,获得一丝不被干扰的稳定。
钟离有自己的节奏。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等。
“走吧。”钟离说,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如常,“我虽不便插手他国之事,但你或许可以做些什么。”
空点点头,跟着他离开净善宫。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隐约觉得,钟离的平静里,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
深到他看不清楚,也无法询问。
在他们身后,净善宫的门静静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