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鼻子开始发痒,一阵尖锐的痒意瞬间涌上——他猛地打了个喷嚏。
过敏。
他对猫毛过敏,已经两千六百年了。
猫已经松开了嘴,蹲坐在原地,舔了舔沾血的嘴角。它的眼睛变了——那双眼睛,那双一直翠绿得像春天新叶的眼睛,正在褪色。青色从瞳孔深处消退,像落日沉入地平线,像风停息后的湖面。
金色漫了上来,温热的、寻常的金色,像任何一只普通猫该有的眼眸。
温迪捂着口鼻打了第二个、第三个喷嚏,打到眼眶发酸,分不清是过敏的生理泪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一片潮湿。
猫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时间的重量,不再有跨越千年的疲惫与温柔,只剩下一只猫对这个世界最朴素的好奇。
猫抖了抖毛,灵巧地跳上一根石柱,尾巴在月光下画出一道慵懒的弧线。走了几步,它停下来,回头看了温迪一眼,又跳上更远的矮墙,几下就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
只有一眼。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温迪在这一眼里看见了一只猫的全部。
一只普通的、会在阳光下打盹、会带着酒馆猫群威风凛凛巡视领地、会在变冷的时候找个暖和地方蜷起来假寐的猫。
没有时光与思念的重量,没有沉甸甸的记忆和执念,只是猫。
——从两千六百年前就开始流浪的灵魂,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所有。
风停了。
温迪站在原地,揉着发痒的鼻子,看着猫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最后他转过身,目光在废墟间搜寻。风史莱姆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那只胆小的小东西在巴巴托斯离开后就缩进了废墟的缝隙里,现在连影子都看不见。
温迪迈开步子,绕过坍塌的石柱,穿过倾颓的拱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碎石和荒草间拖出一道孤单的痕迹。他在日晷东侧一处坍塌的石柱找到了那只风史莱姆——它把自己塞进石柱倒地的裂缝里,圆滚滚的身体卡得死紧,小翅膀紧紧贴着身侧,像是在害怕什么。
等走近了,它抖得更厉害了,但没有跑,只是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些。
温迪蹲下身,伸手将它捞进怀里。凝胶状的身体冰凉柔软,在他掌心轻轻颤动着。
“别担心。”温迪低声说,抱着风史莱姆站起身,走回日晷前。
龙翎长枪还插在泥土里,枪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像一座无人认领的墓碑。
他站在日晷前,怀里的史莱姆安安静静,既不挣扎也不亲近。他看着日晷石面上残留的、正在消散的那些属于时间的力量,忽然觉得太过安静了。
不是那种让人心安的宁静,而是一种更空旷的、更彻底的死寂,像站在一个没有回声的空房间里,喊出去的声音被墙壁吞没,什么也传不回来。
温迪在日晷旁坐了下来。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起荧的话。那些关于世界真相的话,关于梦境的话,关于他是诱饵的话。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懂了,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以为可以在知道一切之后依然笑着送一只小鸟回家。
可是——没有。
他甚至没能好好告别。
风从废墟间穿过,带着千风神殿亘古的荒凉与寂静,吹得绿色的斗篷轻轻扬起一角。
他开始回想。
荧说过的话,黑猫记忆中的画面,还有此刻还残留未散的「时间」气息——所有碎片在脑海中缓慢旋转,像一盘被打乱的棋局,而他需要找到下一步该落子的位置。
——巴巴托斯去了过去。
这是唯一合理的推断。
身为时序与千风的爱子,时与风的主人,在认定我走上歧路之后,最大的可能,是选择「时间」的权柄,独身重回到「最初的偏移」,去修正那些他认为的「错误」——小王子既骄傲又心软,不知道真相,不知道预言,不知道——
温迪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因为我什么都没告诉他。
不想说,也不能说。
禁制是真实存在的,世界不会允许这场精心编织的捕猎被破坏。
——所以他还是知道了,知道了所谓的「真相」,所谓的「苦衷」,所谓的「牺牲」。
从那些……不知是什么的存在口中。
温迪苦笑一声。
风史莱姆在他膝头轻轻动了动。
温迪抬起头,看着它,看着它体内那些细碎的光点,愣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他把你落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一定很难过,所以才会有你的出现。”
史莱姆抖了抖翅膀,懵懂无知。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温迪没有抬头。他只是抱着那只圆滚滚的风史莱姆,坐在月光里,等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
白色的裙角出现在视野边缘。
“你来了。”他说。
荧没有说话。月光落在金发少女身上,将她的白裙染上一层银白的霜色。她的目光从温迪苍白的脸上移到他膝头的风史莱姆,又移到那杆长枪上,最后回到温迪的眼睛。
“你看起来不太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预料到的事实。
温迪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抬头看着她。
荧没有走的更近,与温迪隔着那杆长枪,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既亲近又疏离的距离。
“你发现了什么?”
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