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鲁斯坦又一次看到了那道白色身影。
不是在前线,不是在伤员聚集的营地,而是在防线后方那条隐秘的溪谷。他偶尔会独自去那里思考,大家都知道,没有人去随意打扰。
溪水是一条窄窄的浅流,水面平静时能映出头顶的天空。
他蹲下来清洗手臂上干涸的血迹。水很凉,月光碎在水面上,被他的手一拨就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水面荡开涟漪,月光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他低下头,掬起一捧水浇在伤口上。刺痛从手背蔓延到肩膀,他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搓掉那些已经凝固的血块。
就在某一次水面重新平静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倒影里多了一个人。
白色的。站在溪对岸,斗篷的下摆垂落下来,几乎触到水面。兜帽掩着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还有右胸衣料上那点若隐若现的青色。
鲁斯坦没有抬头。他继续清洗伤口,撒上药粉,动作不紧不慢,像是那个身影的出现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水面再次平静下来。
倒影里的白色身影没有消失,也没有靠近。就那样站在岸上,风吹动斗篷的下摆,轻轻晃着。
鲁斯坦将空药瓶收回腰间,开始用绷带缠紧伤口。一只手操作总有些不太方便,缠了几圈就松开了,绷带散落下来,垂在膝盖上。他叹了口气,正要重新来过——
风变了。
是一种更轻、更静的流动。
有什么东西靠近了,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只是空气里多了一点凉意。
他没有抬头,但知道那个人从对岸过来了。
绷带的另一端被什么轻轻压住。鲁斯坦的手顿了顿,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翠色的眼眸。那个人不知何时蹲在了他身侧,一只手按着绷带的末端,力道很轻,却稳。
距离近了,鲁斯坦看见了更多细节。兜帽边缘的长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簇拥着一张苍白的少年人的脸。右胸衣料上那点青色比几天前大了些,形状也变了——不再是边缘模糊的小片,而是有了更清晰的轮廓,像一片孤零零的叶子,叶尖朝着心脏的方向。
旧的痕迹正在消散,边缘的颜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可新的青色又从衣料下渗出来,在纯白的织物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泛着碎金微光的痕迹。
鲁斯坦没有盯着看,垂下眼,继续缠绷带。那个人就那样蹲在旁边,按着绷带的一端,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绷带缠好了,拉紧,打结。于是那个人松了手,站起身,退后两步,再次拉开距离。
鲁斯坦将护甲重新绑回手臂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该说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溪水在两人之间流淌,发出细碎的声响。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细小的光点。
“你又受伤了。”
那个声音先响起来。很轻,很淡,没有质问,没有关怀,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皮外伤。”鲁斯坦回答。
他没有多说其他,只是坐在溪边将护甲的最后一条皮带系紧,然后看着水里破碎的月亮。
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
鲁斯坦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我有一个朋友,在须弥留学。”
他没去看那个人,但感觉到有道目光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