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午时刚过,光泽晃人眼,苏津在永安门前眯起眼抬手遮了遮。
今日似乎日头热得反常,就等卫兵检查的这么一会儿功夫,苏津身上就起了一层薄汗,人也莫名生出些焦虑来。
慢,今日这卫兵核查身份的速度也太慢了。
苏津心里咯噔一下,接着整理官袍的间隙瞥向那个誊录卫兵,最终心一横,道:“劳烦……”
“发生何事了?”
一道厚重的声音传来,苏津下意识抬眼望去,认出来人——果毅都尉杨青。
果毅都尉是从四品官,苏津按照品阶先向他行礼,道:“杨大人。”
杨青拱手回应,“苏御史。”
说完,他转向那几名出低着头的卫兵,道:“可是检查出什么了?怎地这么久还不放行?”
卫兵道:“回大人,没有问题。方才是誊抄费了时辰,这就好了,好了。”
刚才还慢悠悠誊录的卫兵,这下三两下就抄好了,忙不迭将身份贴还给苏津。
苏津冷哼一声,但也知道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他再次向杨青拱手行礼,忙道:“下官还有公务在身,杨大人,先行告辞。”
杨青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寻常巡视到这,颔首道:“苏御史请便。”
待苏津走远,杨青目光如炬地看向那几个卫兵。几人齐齐低下头,原以为要挨上一顿训,没曾想杨青竟一言不发地走了。
方才卑躬屈膝不停说好话的那名卫兵回过神,啐了一口,恶狠狠地道:“娘的,神气什么。”
负责誊录的卫兵望着杨青走远的背影,眉头微微邹起。突然,他脸色一变,捂着肚子,痛呼道:“嘶,怎么突然肚子这么痛?不行了,我去去就来,你替我一会儿。”
“是不是吃坏肚子了?去吧,反正这个时辰也没什么人进宫。”
复杂誊录的卫兵神色焦急,嘴上不停说着多谢,急急忙忙地捂着肚子跑开。
因着赈灾一案还未结案,户部到二十这日还是正常轮值。
“杨青,”龚抱文在主座上沉思片刻,“他怎么会掺和进来?是巧合还是……”
董酺眼神凶戾,道:“不管是不是巧合,苏津那厮已经进宫,他手上一定有饶州那边的账本!”
“无事戒偷,有事戒乱。”龚抱文喝了口热茶,指腹在茶盏边缘摩挲,想了想,不紧不慢地道:“先弄清楚杨青今日是不是碰巧路过,去北衙卫记档房查今日杨青是否轮值。”
董酺急得很,忙道:“查他作甚?就算不是巧合,一个杨青罢了。找他还不如去找十六卫的柳旻,他在十六卫里还算能说得上话。”
“一个杨青或许算不上什么,但他始终姓杨。”龚抱文道,“杨家这个时候插一手,说不得打的是什么主意,不可不防。”
董酺急声道:“账本是真是假还有待商榷,只是这个周子晾不好缠,他昨夜进了石府,连家都没回,就直接进宫面圣了,这是打着踩死我们的心来的。”
龚抱文放下茶盏,不疾不徐地道:“石儒到现在还没有进宫,就说明他们手上还没有能将我们踩死的确凿证据。”
董酺看着龚抱文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就上火,重重哼了一声,气道:“武明六年的帐,是不好清算。可那两百万两银子也不全是入了我们的手里啊!石儒想要借这事做文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龚抱文不再作声。
董酺见他不说话,端起茶盏将里面剩下的半盏茶一饮而尽,起身道:“不行,不能坐以待毙。我立马着人递折子进宫,不能让石儒那厮在皇上面前占尽了先机。他御史台就是要弹劾,也总要容我们驳上一驳,不然岂不是显得我们心虚,正好给了那厮攻讦的借口。”
龚抱文若有所思,视线顺着董酺往门口望去,语重心长地道:“先着几个平日里不常说话的去。我总觉着杨青这里变数太大,心里不踏实,还是得等那边传消息过来,我们才好进宫。且今日长公主设宴,元安世家内眷基本都去了。长公主素来与郑家交好,郑家可不是石家,即使郑纶倒了,郑家也能立刻推出下一个‘郑纶’上台。得不偿失啊,普敬。”
董酺闻言思量着,在原地站了会儿,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屋外艳阳高照,屋内却是乌云密布。剪蜡芯的小太监屏气凝神,低垂着脑袋,垫着脚尖慢慢挪到紫薇殿外。一出来照着日头,他才长舒了一口气,觉着自己活了过来。
实在是殿内的气氛过于可怖了。
小太监在日头下等了一会儿,收拾茶水的宫娥们轻手轻脚地从殿内退了出来。
托盘上是一个摔碎的茶盏。
小太监忙上前接了托盘,笑道:“折香姑姑辛苦,这点小事就交给小的吧。”
二等宫娥折香是苏州人,说话也温声细语的,她微微颔首,道:“辛苦。”
小太监连连摇头,说着姑姑严重了,脚上一刻不停地往偏院走。
身旁的小宫娥这时递上干净的帕子,折香接过,拭了手,问道:“去瞧瞧苏御史到哪了。”
“是。”
小宫娥应声退下。
……
素影接过帕子,低头在李砚书耳边轻声道:“骨衣说周子晾今日宫门一开就递了折子进宫,苏津是在一个时辰前进的元安,他没有去石府,径直去了宫里。”
李砚书眼神一凛,道:“只他一人?”
素影道:“是。”
李砚书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