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时间仿佛都凝滞了,唯有那抹似有若无的柏香游荡在大臣们鼻尖。偶尔能听见周子晾沉闷的咳嗽声,只是这声响在沉寂的大殿上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武明帝出声了。他目光还是放在苏津呈上的那道折子上,说出的话却是对着周子晾的,“给周卿上杯热茶,带病公议委实辛苦了。”
周子晾道:“谢皇上。”
王德祥侧身冲屏风后面的侍茶宫娥招手,宫娥端着茶盘出来,垂眉敛目地来到周子晾身前,屈膝道:“大人请。”
周子晾端起茶盏,入口却是一片冰凉。
茶凉了。
但他面色不变,一口气喝完,将茶盏放在茶盘上。
侍茶宫娥又重新退回屏风后,苏津微侧目看向周子晾,对方冲他几不可查地摇头,苏津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怎么都不说话了?”武明帝头也没抬,突然点了龚抱文的名,“龚抱文。”
龚抱文应道:“臣在。”
武明帝冲王德祥挥挥手,后者会意立刻捧着折子下去找龚抱文。
龚抱文在武明帝叫他名字的那刻就汗流浃背了。这会儿接过这封烫手的折子,一目十行地扫过折子,心里不停转着方才苏津的话,试图找出一个突破口。
他咬着牙想了想,道:“皇上,苏御史方才说是从巡江南道督察使姚岳那里得知将乐修河田籍不对,既是从姚岳那里得知,这样大的事,为何身为巡江南道督察使的姚岳未曾上书皇上?”
说着,龚抱文双手摊开奏折,“苏津身为随行御史,有监察百官之权,可他并无权利替巡江南道督察使上书弹劾。”
龚抱文的意思也很简单,你苏津有权利弹劾,但无权替姚岳弹劾。要弹劾他龚抱文,也是要让身为巡江南道督察使的姚岳亲自上奏弹他。
身为礼部尚书的柳清这时也不得不出列,他道:“皇上。龚尚书说的不错,按我朝律令,凡御史台上呈弹劾折子,无论事件大小,都应有至少两位证人签字画押。”
董酺道:“皇上。柳尚书所言极是,既是弹劾折子,那证据呢?且不说上面没有姚岳的签字画押,就是连建州将乐的田籍拓本都没有,御史台将这么一份指控意味明显又没有确凿实证的折子呈上来,怕是居心不正。”
他话音刚落,立刻走出来几位大臣附和。
御史台的人也不甘下风,纷纷站出来与其对上。
瞬间,大殿内便如市井坊市一般。
龚抱文在一片喧闹之中看向周子晾,双手捧着折子,与周子晾投来的目光对上,“饶州与建州相隔虽不远,但没有三五日也轻易到不了。周御史运气真好,这都能偶遇督察使。”
周子晾与之对视,二人目光沉重,却又出奇的相似。
弹劾者与被弹劾者也渐渐安静下来,个个胸膛起伏喘着粗气。端坐上位的武明帝也没有开口,殿内又陷入沉寂。大臣们摸不清武明帝的意思,都不敢这个时候做这个出头鸟,自然而然的,他们又将目光放在了周子晾与龚抱文身上。
虽然前面龚抱文话说得硬气,但此时此刻他心里也是忐忑的。姚家平素与元安众世家并没有特别交好的人家,同朝为官少不了点头之交,但姚岳能做上这个巡江南道督察使龚家和董家也是出了力的。同时,江南那边龚家和董家的生意铺子,平素里也全赖姚家照拂,三家可谓是同气连枝,所以龚抱文清楚姚岳轻易不会得罪龚家与董家。但石家不会打没有准备的仗,难保没有后手。
龚抱文知道周子晾去了饶州,他对此并不着急,因为饶州早就有人去抹平痕迹,周子晾去了也查不出什么。他真正在意的是郑泌安的死,他供出的那份名册,里面有五成是他的人。这么多年大家同舟共济,有利一起享,没道理郑泌安会突然反水,甚至还将这一船人全部打翻。
龚抱文想过威逼利诱。高官厚禄可能会打动郑泌安,但可能性太小了。他已是一州州牧,再往上可就是六部九卿了。且反水很大可能会玉石俱焚,代价太大,郑泌安不会这么蠢。那就只剩下威逼,能逼迫郑泌安至此的人,手上肯定是捏着能令其家破人亡的把柄。而能握着这等把柄的,就只剩下“同船人”这个身份了。
因此龚抱文这些时日几乎都在查当年参与过赈灾案的人,得知周子晾去了饶州也没有多加关注。都道天有不测风云,不想这一天竟来得这般快,如旱天惊雷,砸得他措手不及。
苏津与石秋对视,后者冲他安抚颔首,而后出列道:“皇上。微臣有事启奏。”
武明帝目光深邃,“说。”
石秋道:“皇上明鉴,微臣身为御史台御史,上奏弹劾不按照朝廷律令行事的官员,是本职,亦是蒙皇上圣恩,不敢不尽心办查。是以,一早便以御史台之名去信姚岳,着建州将乐修河一事详细上书皇上,以正朝廷律令。”
武明帝脸上带了几分兴味,道:“哦?竟是如此?”
石秋再次行礼,“是。”
武明帝问王德祥,“折子收到了吗?”
王德祥从苏津一开始上折子就命小太监去查看了,现在还没得到回信呢,急忙道:“回皇上,还没有找到。按照石大人所说,江南那边呈上的折子要酉时才能到。”
武明帝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王德祥答道:“回皇上,申时三刻了。”
武明帝挥了挥手,道:“吵也吵不出个结果,等姚岳的折子罢。”
他说完就起身往屏风后走,王德祥见状立刻道:“有请诸位大人,前往偏殿稍事休整。”
大臣们齐齐跪伏,高声道:“臣等恭送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