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将酉时初,前一刻还大亮的天就已变得昏暗。
宴席接近尾声,来赴宴的人渐渐去向长公主请辞,李砚书作为长公主新任眼前红人,自然是要随侍左右。
李砚书笑得脸都快僵了,这会儿挑了个空档,背过身揉了揉脸颊,又飞快转过身微笑看着前来请辞的薛夫人。
薛玉身旁还跟着一个八九岁的女童,模样与薛玉非常相似,一眼便能瞧出是亲生母女。
客套话说完,薛玉似乎临时想起什么,转而微笑着对李砚书道:“再有一月就是小女及笄礼,届时还请县主前来观礼。”
李砚书听着,目光落在薛玉身旁那个女童身上,不过她也知道还有两月及笄的肯定不是面前这个付家三小姐。目光扫过,又回到薛玉身上,她道:“府中二小姐及笄,是喜事,薛夫人又亲自相邀,我定是要去凑个热闹的。”
长公主在一旁微笑着,平和地道:“说起来广明及笄时本宫还未曾送及笄礼。”
对于长公主什么事都能扯上自己说一句这事,李砚书已经能做到心如止水了。她当即便道:“臣女谢过殿下。”
长公主脸上微笑顿了一下,道:“也不知广明喜爱什么?”
李砚书也微笑,答道:“酒,闲来无事就爱小酌两口。”
似曾相识的对话。
薛玉再次行礼请辞。长公主看着薛玉的背影,轻笑一声,道:“广明,你猜这个时候刑部尚书付大人回到府中了没有?”
李砚书猛地抬眼看向长公主。
另一头的皇宫里,付拙与龚抱文等六部尚书单独坐于一桌。到了用晚膳的时辰,武明帝也不吝啬,大手一挥,赏了几桌丰盛的佳肴到西偏殿。
此时这一桌上,除去六部尚书外,只有石儒一个御史台的人。
桌上气氛算不上好,但也少不了一番寒暄。等会还要公议,桌上便没有上酒。
苏津因为此次弹劾的缘故,坐在了周子晾右手边。他想要开口说什么,被周子晾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从苏津说出姚岳这个名字时,周子晾立刻就明白了石老的意思。只怕等会便会有一道自江南道而来的折子送进宫里,送到皇上手里。
姚岳最多罚薪,但负责此次修河的一干主事官肯定难逃一劫。想到这,周子晾侧头看向侧后方的那道身影,兵部尚书沈重。
果不其然,待众人再次回到主殿,御案上就多出了一封呈报。
在他们用膳的时候,最后一抹斜阳也彻底消失于天际。小太监将蜡点上,罩上羊角灯,弓着身子手脚轻便地退出主殿。
天暗了,风又起。
周子晾眼底已是血丝遍布,他强撑着精神,高声将武明六年的赈灾案和建州将乐修河一案作了总结。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已然嘶哑,但依旧铿锵有力,一字一句将呈报上的内容道出。
龚抱文身心俱寒,自知此次是他败了,当即跪下请罪,将罪责往失察,办事不力上靠。户部左侍郎龚靖紧跟其后站出来请罪,竟是将罪责全都担了过来。
紧接着,他们身后呼啦啦跪了一大片人,个个额贴着冰凉的地砖,恨不能藏于那仅限蚂蚁藏身的缝隙里。
武明帝这次没有容情,直接下旨将龚靖下狱。负责建州将乐修河的一干官员也都全部下狱,择日论罪处刑。一同定罪的还有工部左侍郎郑垍,工部右侍郎沈显,户部右侍郎龚丙,户部司度董侪,户部司庾龚肃。
这是近十年来武朝六部动荡最严重的一次,一夜之间,五品以上的官员几乎三成都成了阶下囚。
翌日一早,李砚书进宫求见武明帝,很快,她便带着武明帝的手谕出宫前往刑狱。
“请广明县主安。”
狱卒搬来椅子,请李砚书稍坐。
李砚书也不为难他们,就着椅子坐下,道:“快些,我今日还要进宫见皇后娘娘。”
狱卒连忙道:“是是,县主放心,小的们肯定尽快给县主办妥。”
说话间,骨衣从厅外进来,附耳跟李砚是低语了几句。
李砚书眉眼放松了些,颔首道:“去守着吧,别出岔子。”
“是。”
因着武明帝赦免手谕,骨衣这次光明正大地跟着狱卒来到狱中。穿过几道深廊,骨衣终于见着林希她们。
骨衣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递给正在誊录的狱卒,没有言语,只朝对方微微颔首。
对方暗自掂了掂荷包,脸上更深的笑意,手下生风,三两下便誊录好了。
等骨衣将人带出刑狱,李砚书那里连一盏茶都还没有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