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柏庭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徒步的魅力。这种历经长途跋涉、精疲力尽后,抵达一个绝美之地,然后什么都不用做,只是静静地躺着,与天地、与身边人共享一份闲适心境的体验,是城市里任何高级娱乐都无法替代的。
如果没有付出汗水一步步走来,他此生或许都不会有此刻这般,内心被纯粹的美景和安宁充盈的体验。他真的很享受这一刻的美好。
“真美。”他轻声说,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嗯,”江与舒嘴角弯起,眼睛还看着雪山,“我很喜欢这一时刻。感觉……什么都不用想,就这样看着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忽然,陆柏庭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与舒。”
“嗯?”
“你可不可以……就像此刻一样,多待在我身边时间多一点,好不好?”
他说这话时,目光依然看着帐篷外的雪山。
江与舒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已经很多了呀?这一路不都在一起嘛。”
“不多。”陆柏庭也转过头,深邃的眼睛对上她的,里面有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你的世界……人太多了。我不喜欢。”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陆柏庭是真真切切地明白了,人有时候生出的那点怨怼,或许就是因为“明月独不照我”。这次徒步,表面上他们同进同出,但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许多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小矛盾。
他习惯理性规划,追求效率,习惯掌控,希望走在第一梯队,用最快最稳的速度完成目标。而她,感性随性,乐于享受过程,愿意为了看一朵花、拍一片云、聊一会儿天而放慢脚步,甚至掉队。他理解她的快乐,却无法完全融入,只能看着她的背影融入其他人之中。
他的东西井井有条,物品各归其位。而她常常睡袋拧成一团,零食和衣服散落,他吃饭懂得节制,七分饱即可。她却常常因为美食当前吃到撑,然后哼哼唧唧说胃不舒服,他若提醒一句,她还会振振有词“出来徒步还不让吃饱吗?”,让他哭笑不得。
他喜静,不善也不愿进行无意义的社交,而她阳光开朗让她走到哪里都能迅速和人打成一片,像个小太阳,吸引着旁人靠近。
他看着她和小鱼、和布哥、和牌桌上任何人都能谈笑风生,心里常常会升起一种莫名的失落,他并非不自信,但在她如同广阔般的人际吸引力面前,他偶尔会觉得,自己这颗星球,似乎不够耀眼,不足以让她始终停留轨道。
他想要她的目光多停留在他身上一些,但她目光所及,有太多分散注意力的美好事物和有趣的人。他不喜欢这种被“稀释”的感觉,却又不想、也不愿强迫她改变。他怕束缚了她的翅膀,又担心她飞得太远,忘记归巢。这种矛盾,时常在他内心拉扯。
而江与舒,又何尝没有她的感受?她其实内心希望他能慢下来,别总是绷着一根弦。她希望他能像此刻一样,静静地、纯粹地欣赏美景,感受风吹过皮肤的温柔,而不是在心里计算着步频和海拔,每每她看到一处绝佳风景,想要拉他一起沉浸进去,想要引导他暂时放下那套“最优解”逻辑时,看到他已然沉浸在自己对路径和体能的分析中,她最终都会选择放弃。她觉得,人保持自己最舒适的状态最好,她不想强行改变他。她喜欢他的严谨和可靠,也只能接纳了他的“无趣”和“卷王”属性,就像她希望他也能接纳她的“散漫”一样。
这些细微的差异,像溪流下的碎石,不影响大局,却真实地存在着。
此刻,在蛇湖营地这个安静的帐篷里,在夏诺多吉的注视下,这些潜藏的矛盾,被陆柏庭这句带着点委屈和占有欲的“你的世界人太多了,我不喜欢”轻轻揭开了一角。
江与舒看着他这样心里那点小小的反驳瞬间消散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放在睡袋上的手背,语气软了下来:
“知道啦,陆工。我……我尽量嘛。但是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就是……闲不住嘛。”
陆柏庭反手握住她的指尖,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帐篷外。
这时,云雾恰好散开一些,夏诺多吉清晰的、锐利的山体完全显露出来,在夕阳的余晖下,仿佛一座燃烧的冰雪圣殿。
“你看!”江与舒惊喜地低呼。
“嗯。”陆柏庭握紧了她的手。
有些矛盾,或许无需立刻解决。能在此刻,共享这片雪山盛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就已经是徒步路上,最珍贵的馈赠了。
晚上吃完简单的营地晚餐,两人从帐篷出来,一抬头,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同时停下了脚步。
月照银山!
一轮皎洁的明月,不知何时已高悬于墨蓝色的夜空,清辉遍洒。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夏诺多吉以及它连绵的卫峰之上,将原本洁白的雪顶映照得如同覆盖了一层流动的、冷冽的白银,边缘清晰锐利,散发着一种非人间的、圣洁而孤高的美。
“哇……”江与舒看得痴了,下意识地抓紧了陆柏庭的胳膊。
陆柏庭没有挣脱,任由她抓着,仰头望着这天地间的壮阔奇景。
前路还长,矛盾或许依旧存在。但至少今夜,有月照银山,有她在身旁,便足以抵消所有跋涉的艰辛与内心的微妙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