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米高空飞机里,江与舒机械地用塑料叉子卷起意面,送进嘴里,嚼了三下才尝出是番茄味。
“陆柏庭,”她突然转过头,叉子悬在半空,“我胃里好像有蝴蝶在打架。”
靠窗坐着的陆柏庭正盯着平板电脑上的代码界面。闻声,转头看她:“根据生物学常识,蝴蝶无法在胃酸环境中存活。你更可能是焦虑引发的肠胃反应。”
江与舒瞪他:“你就不能说点人话安慰我?”
“有。”陆柏庭推了推眼镜,“我在候机的时候,上网查了一下,每年有73%的考生会在开放查询后的第一分钟内完成操作,导致服务器瞬时拥堵。所以明天我们可以等到十二点零五分再查,避开拥堵。”
“……”江与舒把叉子往餐盘里一扔,“我现在不想听这个!”
“好的。”陆柏庭从善如流地收起平板,然后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一小盒,“芒果酸奶,你喜欢的,喝了应该暂时缓解紧张。”
江与舒看着那盒酸奶,笑了:“陆柏庭,你真是……”
“是什么?”
“是个怪胎。”她接过酸奶,插入吸管开始喝,“但是是我的怪胎。”
6月24日。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
湖城的夏天热得像蒸笼,空调开到23度,江与舒家客厅里的温度却像在持续升高。
“与舒啊,”江爸第N次端起茶杯又放下,“喝点水,你要不要先上个厕所?”
江与舒正蜷在沙发角落里刷手机,头也不抬:“老爸,你这已经是今天第五次提醒喝水上洗手间了,再喝下去,我怕我要住在里面了。”
江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切好的果盘:“来来,吃点西瓜,降降火。小柏也吃啊。”
陆柏庭坐在沙发另一侧,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不是查分网站,而是打开了好几个浏览器窗口,一个是考试院官网,一个是教育院微博,还有一个本地高考论坛。
“谢谢阿姨。”他接过西瓜,视线仍盯着屏幕,
“根据往年的经验贴和新闻报道,”陆柏庭继续说道,“查分开始前十分钟,官网的访问压力就会开始急剧增大。去年有技术文章分析,峰值出现在开放后的第90秒。”
他切换到一个窗口,里面是他整理的简易表格。
“目前论坛的‘等分直播帖’刷新频率,已经是五分钟前的三倍。所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的服务器压力,理论上已经接近临界值。我们可以选择在十二点整冲击第一波,或者延迟三到五分钟”
江爸听得一愣一愣的,凑过来看屏幕:“小柏啊,你这是……做了多少功课?”
“一周前开始的。”陆柏庭平静地说。
江与舒看着她爸一脸“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可怕吗”的表情,又看看陆柏庭那张写满“我只是在做最优分析”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张感莫名散了一半。
“陆工,”她故意用这个外号叫他,“所以你折腾了一周,就为了告诉我‘现在很挤,可以等会儿’?”
陆柏庭认真地点点头:
“以及,如果出现长时间卡顿或错误页面,不必惊慌,那只是服务器过载的正常表现,不代表你的分数出了问题。”
江妈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觉得不对,赶紧把围裙解了。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说是“喜庆”。
“与舒啊,”江妈坐到女儿身边,声音放得轻轻的,“刚才去阳台看了一眼,我们家那盆去年要死不活的茉莉,今天开了三朵!这可是好兆头!”
江与舒哭笑不得:“妈,茉莉夏天本来就会开花。”
“那不一样!”江妈坚持,“它早不开晚不开,偏偏今天开!这就是吉兆!祖宗肯定显灵了!”
江爸立刻接话:“对对对,我早上出门买早点,煎饼摊大叔多给我加了个蛋,没多收钱!这也是吉兆!”
江与舒看着爸妈一唱一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她知道,他们比她更紧张。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五十五分。
陆柏庭突然坐直了身体:“查询入口开放了。”
四个字,让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江与舒觉得喉咙发干。她慢慢地、慢慢地从沙发角落挪到电脑前的椅子上,动作僵硬得像在演慢镜头。
“其实……”她盯着那个蓝色的查询按钮,“我们可以等一会儿再查。现在肯定卡。”
“不行!”江爸江妈异口同声。
“你庄老师刚发微信了!”李静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他说你们年级已经有两个孩子查到了!一个398,一个427!”
“与舒。”陆柏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
“我替你查?”
江与舒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鼠标上:“我自己来。”
准考证号。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身份证号。敲到倒数第二位时,她输错了一次,删掉重来。
验证码:K8mN2。她眯着眼仔细辨认,生怕把N看成M。
光标在“查询”按钮上闪烁,彷佛有千斤重,她按不下。
江与舒的手指悬在鼠标左键上方,微微颤抖。
“与舒啊,”江爸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干涩,“不管考多少分,今晚爸带你去吃湖城最贵餐厅。”
“对!”江妈立刻附和
江与舒鼻子一酸。她知道,爸妈在用他们笨拙的方式告诉她:没事,考不好也没关系,咱们照样吃香的喝辣的。
她闭上眼睛,按了下去。
这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空调的风声,听见窗外遥远的车流。她想起高一开学典礼上校长说的话:“三年后,你们会在哪里?”想起高二那年冬天,和陆柏庭在操场上散步,他说:“我会去T大。”她说:“我大概考不上T大。”想起高三百日誓师,全班同学对着国旗喊出的誓言。
然后——
页面刷新了。
没有卡顿,没有转圈,就那么干脆地跳了出来。
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语文:1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