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谢祁一身银甲红袍,威风凛凛,气势十足。
许清禾早命人给他打点好了行囊,立时便能出发。
她本想将人送到城门口,但他偏说外面风大,恐吹伤了她跟女儿,只让她们送到府门口。
“当务之急,你得好好养伤。”
将要远行,其实也就一个多月的光景,谢祁却忍不住细细叮嘱。
“天气愈冷,我不在,临睡前,让南枝灌几个汤婆子给你。”
“伤口的药每日都要换,还有当年王爷命人研制出的祛痕药膏,你若不想留疤,便得一日三回地用着,万不能偷懒懈怠。”
“还有口服的汤药,日日都要喝,你这回伤了身子,不是小事,不能因为我不在一旁盯着了便偷着不喝,还有……”
“好了。”
冷风之中,许清禾发丝微扬,一双眼睛里却带着清浅的笑。
她抬手抚上这人胸前冷硬的铠甲,又正了正他的头盔,轻声道:“这些我都知道了,你专心办事,我会顾好自己跟女儿。”
几日前,在她锲而不舍的逼问下,谢祁才终于将前段时日非要与自己冷战的缘由同她说了。
他气的不是她没关心他,而是她曾在大火之中以自己的性命相迫,逼他先救女儿。
是以,这回她才要特意给这人一个承诺,让他吃下一颗定心丸。
“我不会有事,你也要安然无恙地回来。”
“还有平安!还有平安!”
小丫头踮着脚,试图探进爹娘的谈话中。
谢祁便矮身将女儿抱起,笑着问她要可要叮嘱爹爹些什么?
平安脆声道:“平安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娘,还有,爹爹,这是平安给你的礼物。”
“礼物?”
女儿竟然还给自己准备了礼物?
谢祁先是受宠若惊,而后欢喜地朝许清禾望了一眼。
许清禾默默瞥开目光,假装没看到他眼里的炫耀。
从小到大,女儿不知送了多少礼给她,或是背会的第一篇诗赋,或是人生中的第一个针线活成果,或是自己作的第一首诗……又或是……简直数不胜数。
这人,只收了一回怎么就得意成这样。
罢了罢了,他没见过什么世面,可她大度,才不同他一般见识。
那厢揣着女儿送自己的木匣子,听着女儿脆生生的叮嘱,心简直都要化成一滩水来。
要么说女儿就是爹娘的小棉袄呢?他家的这只小棉袄,当真是可人得紧。
趁自己的脸还未经风雪摧残,他哄女儿在脸上落了一吻,最后深深看了母女二人一眼,这便大步迈出府门,飞身上马而去。
嘚嘚马蹄声响起,荡起一片烟尘。
许清禾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望了很久,而后牵起女儿的手,回房路上,她状似不经意地问:“平安送了爹爹什么礼物?”
平安便不由得想起,林晓将木匣子送到自己手中时的嘱托。
“小小姐,这里面的东西谁都不能看,包括小小姐也不能。小小姐将它交到侯爷手里,保证侯爷日后再不敢同公主置气,事事都以公主马首是瞻!但您若是偷看,这木匣子的功效可就没有了。”
“还有,这事儿千万不能告诉夫人。”
于是平安便闭紧了嘴巴:“不能说,不能说。”
颇有几分讳莫如深。
她是很喜欢爹爹没错,可她也没忘了,自己是娘辛辛苦苦生下来并养大的女儿。
在她心里,自然还是希望娘能永远不受委屈不受气,至于爹爹,那便只能受些“委屈”了。
**
一家人分开后的几日,南境落了一场大雪。
谢祁心里有些遗憾。
今年冬日的第一场大雪,他在澜州布防,却没机会与妻女共赏雪景。
外面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他立在营帐之外,披着大氅静静地看。
少顷,忽然想起女儿临行前曾赠给自己一个木匣子,神神秘秘的,只说是给自己的礼物。
他满怀期待地回了营帐,将匣子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的,是一张张密密麻麻的信。
女儿竟然写了信给他?
他觉得新鲜。
然而,等看清信上的第一句话,他心头便突的一跳。
那信上写的是——谢祁,我很害怕。
很简短的几个字,但谢祁却莫名觉得这是许清禾的口吻。
待一目十行地扫了下去,这个猜测也终于被证实。
这确实是许清禾的信,不过,这信写于五年前。
彼时,她只是一个身怀有孕却无所依靠,在邻居夫人难产当日惴惴不安、翻来覆去也难以入眠的姑娘。
或许是早就知道这信不会送出,她便尽情地倾诉了心中的无助。
她说,刚开始得知自己有孕时,她是愣怔且慌乱的。
“谢祁,我没想到,我们居然已经有了孩子,我的腹中,竟然已经有了许谢两家的骨血。”
“我想过要将孩子拿掉,可又不舍。”
“最后同你见面的那一回,其实只要你说上一句软话,我便会同你说起此事,可你没有,我也没有。”
“你或许不知晓,你离京的那一日,我就在城墙上为你送行。”
……
“谢祁,我好难受。”
“夏日炎热,我无甚食欲,可腹中的孩子却需要营养。”
“嬷嬷变着法儿地哄我吃东西,可我却在想,这种时候,你为何不在?”
“你最会哄我了。”
“夜里好热,我睡不着。”
“嬷嬷说有孕的人不能用太多的冰,我用了上好的席子,让人给我打着扇子,可还是觉得好热。”
“我的腿总是抽筋,夜总会让我无端被惊醒。”
“脚也肿了,涨得难受,原先那些好看的鞋子,我统统都穿不上了。”
“分明头三个月都已经过去了,可我又开始害喜,刚刚入口的东西就被我尽数吐出,我来了脾气,便不吃东西了。”
“可即便如此,却还是会吐,好像要将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
……
“隔壁邻居家的夫人同丈夫拌嘴,动了胎气,生产了一整日都未曾结束。”
“听着她的叫声,我好害怕。”
“谢祁,我以后会不会见不到你了?”
“我才同静安说了,我不会让自己困在这段感情里,日后若是我再遇到喜欢的郎君,我是必然会去争取的。”
“可毕竟我现在并没有喜欢的郎君。”
“我现在还是只喜欢你。”
“可为何我会没有你的消息?你如今究竟如何?伤得重不重?”
“不过,我也无心管你这些了。”
“你都已经不要我了。”
……
“谢祁,我真的有些怕,也有些后悔。女子生产,要怎样才能顺利呢?会不会日后我也难产?我好害怕。”
“这漫漫长夜,为何偏偏你不在身侧。”
……
掌心中的信纸逐渐模糊,字迹也扭乱起来,谢祁眨了眨眼,便有啪嗒声响起。
本就发皱的信纸上,又落上去了新的泪痕。
他闭眼,试图在脑海中描绘她写信时的样子。
她会不会也落了泪,也颤着手?
她在一个陌生的小镇,生下了他的孩子。
而那种时候,他竟然不在她身边。
……
除却许清禾多年前所写的信件,谢祁还看到一封女儿的书信。
女儿在信中写,让他有时间去澜州许宅,她娘的书房里看一眼。
当夜大雪停后,谢祁便立即骑马进了澜州城。
澜州城还是从前的样子,而许宅也与他们离开时无异,虽然主人不在府中,可靛蓝还是将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得知侯爷要去夫人的书房看时,靛蓝犹豫了下。
夫人的书房是从来不许人进去的,就连她也不行,府中只有小小姐在几年前误闯进去过。
谢祁便同靛蓝说,许清禾正在霁州,让他回来取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