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动声色地道:“很好吃,你自己尝过了吗?”
谢祁像是先松了口气,很快又得意起来,“你的长寿面,我怎么好动口尝?不过先前试着做的时候,找旁人尝过,没出岔子就好。”
平安探着脑袋望了望她娘的面,吞了吞口水,也期待地望着她娘。
“娘,平安可以尝尝吗?”
许清禾抚了抚女儿的脸颊,“这是娘的长寿面,旁人不能吃的,等明年你过生辰,让你爹再给你煮一碗。”
“平安要四碗,爹爹欠了平安四年的生辰礼呢!”
谢祁自然笑着称好。
父女两个正说着话,许清禾一心一意地吃面。
待又吃过几口,她便停了筷子。
谢祁见了,劝她道:“好歹将荷包蛋也吃了。”
看着这人期待的脸,许清禾不忍拒绝,便又慢吞吞地将荷包蛋吃了个干净。
然而即便如此,也还是剩了小半碗。
她无奈地望过去:“是真吃不下了。”
谢祁抚了抚她的鬓发,笑着道:“又没让你全吃光。”
他命人将餐食撤下去,又神神秘秘地将女儿也带走,说是还有生辰礼要给她。
还有生辰礼?
不过许清禾没空顾忌这个了,等他的背影终于消失在视野里,许清禾催促南枝道:“水,快给我倒水来。”
见公主一口气灌下去三杯水,期间连仪态也顾不得了,南枝不禁咂舌。
“可是侯爷那碗长寿面味道不好?将公主给咸着了?”
许清禾摇头:“不止是咸…你偷偷去给范叔递个话,让他今日来见我一面,我有话问他……”
想到自己今日恐怕不得空,许清禾改口道:“不,让他明日……”
她顿了顿,想起自己同谢祁说过要坦诚相待的事,再次改了口:“罢了,我亲自问他吧,不必范叔折腾了。”
南枝不明所以,但也只能应下。
过了片刻,谢祁与平安一道来请她去书房。
临到了书房门前,父女二人却不进去,只笑着让她自己推门。
谢祁给她掀起厚厚的帘子,她狐疑地将门推开,
风一吹过,满屋子的美人都晃了起来,纸张霎时间哗哗作响。
不是真的美人,而是数十幅画。
画的都是她。
有欢笑的,有忧愁的,有骄傲的,亦有矜持的。
除此之外,竟然既有孩提时分,又有豆蔻年华,从婴孩到成人,每一年都不曾落下。
“当年你在京都画室内藏了我的画像,是按照我原本的相貌画的,被我寻到后特意按照那个样子让付纵英做了个人皮面具,用来扮作谢祁。”
谢祁带着平安掀帘进来,揽住她的肩,“还有澜州城书房的画像,我这次回澜州时也都瞧见了。所以今日,我也赠你几幅。”
她喜欢丹青,画人画景,却极少描摹自己。
无妨,既然她不动笔,那让他来就是,当年的谢少将军也是与小郡主一道受过那位丹青大师指点的,出手的画作虽比不过画中人本尊,但也是不差的。
许清禾将那些画一幅幅看过去,见居然还包括了襁褓之中的画像。
她那时候小小一个,咯咯笑着,却连牙都没有,只长着双手好似在要人抱。
她讶然抬眸,只见谢祁笑着道:“我三岁记事,那时候便已经与你相识,彼时你还是个只会喊我‘嘚嘚’的小娃娃。”
“可你在襁褓中的样子,我是不记得的,只好问了府里的老人。还有,京都中的五年,除了第一年我没敢去看你,剩下的那几年我都曾偷偷去看过你。至于后来分开的那五年……”
他看向女儿。
平安也贴过去抱着她娘的腿,笑着道:“那几年的画像都是平安说,爹爹画的,所以这画像不仅是爹一个人画的,也有平安的功劳!”
许清禾早已经悄悄红了眼睛,她抚了抚女儿娇嫩的脸颊,又看向谢祁,更正他先前的话:“什么‘嘚嘚’,我那是在喊你哥哥。”
谢祁也笑:“是吗?你太久没喊我哥哥了,我早忘了是什么样。”
许清禾喜静,她的生辰宴,谢祁便也没作主大摆筵席,除了亲手绘制的几十幅画像,他跟平安还给寿星准备了十分丰盛的午膳,等许清禾细细观赏完这些画像,正好能去用膳。
虽不是亲手做的,可个个都是许清禾喜欢的,色香味俱全,酸辣可口,再配上几道甜羹,简直将人的胃都吃舒坦了不少。
用膳时母女二人吃得欢喜,许清禾悄悄抬眼瞄了一眼谢祁,只见他面上也是愉悦,倒是并无异常。
下晌时,一家三口还去梅园中赏了梅。
许清禾最喜红梅,平安便骑在他爹的脖子上,父女二人将林中梅树枝头最高的那一枝都给摘了下来,又用了谢祁特意命人寻来的琉璃柳叶瓶,摆弄得漂漂亮亮,放了好几瓶在房中。
到了夜间,整个公主府乃至霁州城的人都看了场极为绚烂的烟火。
“嘭嘭”几声,五光十色的烟火绽放在漆黑穹顶,犹如漫天星辰都化作了落雨,绚烂又夺目。
一家三口就立在府中摘星楼上,谢祁抱着平安,母女二人在睁大了眸子看烟火,谢祁却在一瞬不错地盯着身侧的人看。
许清禾察觉到了,嗔他一眼,转而又看向外面。
“你不好好看烟火,总盯着我作甚?”
谢祁笑着看她没能隐藏起来的一瞬间的慌乱,低声道:“夫人璀璨双眸,胜过烟火无数。”
许清禾红了耳根,却也忍不住在腹诽,还没成亲呢,这人一口一个夫人倒唤得顺口。
这人不光嘴上顺口,到了夜里,也是大大咧咧地直接进了她的寝房。
本以为这忙碌的一整日便已经过完了她的生辰,谁知夜里将要就寝时,谢祁又神秘兮兮地抱来一个小箱笼。
许清禾好奇地望过去,就见他从箱笼里拿出一套的红宝石嵌金丝头面,在烛火之下流光溢彩。
只一眼,她的目光便全被吸引了过去。
不论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还是已经成了亲的妇人,没有哪个女子会不喜欢那些亮闪闪的首饰,即便是见惯了这世间好物的许清禾也不例外。
更何况,这头面做的实在精致,赤金骨架华贵万千,另有金色累丝勾勾缠缠挽成了她喜欢的梅花,而那正中的梅花花瓣,则是数颗色泽清透、闪着微光的上好红宝石,就连垂下来的流苏,也都是红宝石碎石所制,在烛火之下闪着细碎的光。
半刻钟后,许清禾才将仍留有惊艳之色的眼睛转向了那正噙笑看着自己的男人。
她看了那头面多久,他便看了她多久。
“又是你亲手做的?”
在她狐疑的目光中,谢祁笑着点头。
“那…这是何时备好的?”
这些时日两人一直待在一处,若那些画是这人诓她处理军务时在书房画的,那这副头面呢?总不能是他趁她夜里就寝时偷偷摸摸跑出去做的吧?
谢祁伸出粗粝的手指拈掉她坠在脸上的一根睫毛,眸光微黯,并未答话。
许清禾的心微微一沉,隐隐有了猜测。
片刻,她终于听到他开了口。
“是当年…你离开南境的时候备好的。”
许清禾的心彻底沉到了底。
是当年她退亲入京的时候。
——此前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我现在不喜欢你了。
——谢祁,放手吧,别因为你我二人的这场荒唐婚事,耽搁了我在京城的良缘。
彼时说过的那些狠话,一字不落地回响在她耳畔。
瞧见她眼中微湿,谢祁笑了笑,也不顾那流光溢彩的头面了,俯身抄起那姑娘的腿,将人又打横抱回拔步床上。
“送你这个,是想让你欢喜,不是让你伤心的。”
许清禾攥紧他的衣襟,“为何要做这个?当时为何要做这个?”
谢祁牵着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头面的纹样,是先前给你打那只红玛瑙镯子时便已经绘好的,原想着要提前做好,给你当及笄礼献上,让你高兴高兴,谁成想……”
谁成想,她竟然狠了心要同他退婚。
谢祁笑着道:“那时候我便想,纹样都绘出来了,料子也寻好了,若是没做出来,那多浪费?正好我那时候……这不是也寻个事情给自己做吗?省的满心满眼都是你,还要去借酒消愁。”
“后来我用了大半个月,闷在房里将东西做好了。那时候二哥同悦瑛姐的婚事也过了纳征,我便索性将东西送到悦瑛姐府上。”
“你那时候都不要我了,必然是不想跟我联系的,可总不能不同悦瑛姐联络,我便想着,若你当真在京中寻到了良缘,便让悦瑛姐将这东西给你,也算作是……”
“——嫁妆。”
若非如此,这头面恐怕早同当年的谢家一起葬身在了火海。
许清禾眼角洇了泪,起身勾住谢祁的脖子,将他抱的极紧。
她倒并未因为当年的事而自责,彼时也是她的无奈之举,她只是有些心疼当年那个满身骄傲的少年将军,才被心上人退了亲,却还要给她亲手准备来日的嫁妆。
谢祁轻轻拍着她的背,听见她哽着声,气狠狠道:“既然是旧时物,便不能用在今年的生辰上,你还欠我一个生辰礼。”
谢祁轻轻扬了扬眉,难得见她还有这般无赖的时候。
“长寿面难道不算?几十幅画像难道不算?烟火难道不算?还有那几瓶红梅,难道也不算?”
许清禾抱紧了他的脖颈,几乎要挂在他身上,声音闷得厉害。
“不算,都不算。”
谢祁笑了一声,倾身撑在床榻上,让她彻底陷入柔软的床褥。
他望着她水润清亮的一双眼睛,问那究竟要如何才算?
许清禾微微松了手,却还搭着他的脖颈。
她望向他的眼睛。
谢祁的这双多情眼中,装的还是只有她。
他笑着同她抱怨:“今年你不仅忘了我的生辰,甚至连生辰礼都没给我补上,你就送了我什么?噢,就送了我一首诗,跟一片紫藤花的叶子。”
“若我今日赠你的那些都不算是生辰礼,那什么才算?”
许清禾勾着他的脖颈挺身,吻了吻这人多情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以及微崩的下颌。
她说:“将你自己许给我,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