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国海岸的海市是落月湾的鲛人新建的，其中有一座望海楼，伫立在海边，遥望远海海神庙。

从飞舟靠岸进入海市时，钟离净就察觉到谢魇有些异样，他多看了那座望海楼好几眼，眼底似乎有怀念，可是带着两个孩子，海市里人多眼杂，钟离净没多问，只管看好两个孩子。跟在他们身后百里雪和金雕是头回来这里，也在一路左顾右盼。

海市里很热闹，很多鲛人都会将海中宝物带到此地与外界进行交易，这是往日少见的，故而也有不少修士闻讯而来凑个热闹。云国近年和落月湾往来频繁，这次云国也派了人来撑场子，再者鲛人们大多生来貌美，就算只是来看看都能饱个眼福。

除了在四海城，两个小家伙还没见过第二个如此多鲛人水族群聚的海市，要不是钟离净和谢魇抱着，两个小家伙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疯玩了，眼下只能被迫窝在生父怀中，也不妨碍大崽一个劲指着这边那边，求钟离净给他买闪闪发光的宝贝。

叫金雕和百里雪给他们买了一堆东西后，大崽还嚷嚷着要把整条街买下来，吵得钟离净耳朵嗡嗡响，淡淡将大崽的小手按下来，“买，把你的宝库拿出来，马上就能买。”

大崽抱住自己的手不敢乱指了，冲钟离净眨巴眼睛，跟他撒娇，“不要嘛，父亲有灵石的。”

钟离净道：“花光了。”

大崽惊了下，又扭头去看边上抱着弟弟的谢魇，“爹爹有！”

谢魇可不敢插嘴，只拿着糖葫芦喂怀里的二崽慢慢啃着吃。

二崽是对买买买不大热衷，问题是懒得很，吃东西都要喂，钟离净都没眼看了，先管好最闹腾的大崽再说，就算他和谢魇都设下了障眼法，这会儿已经吸引了不少人注意了，“你爹的就是我的，他没有灵石。”

谢魇忍笑点头，“阿离说的对。”

身为妖王，他当然不缺灵石，可是道侣在管孩子呢，他当然要配合，否则岂不是打道侣脸？

大崽还是不甘心，又看金雕和百里雪，“小金和阿雪呢？”

二妖连忙苦笑摆手。

妖王都不敢应，他们敢吗？

钟离净看大崽越来越离谱了，握住他的小手道：“行了，这街上的东西四海城多的是，你早就有更好的了，今天就先买到这里，你爹有正事要办，等忙完了再给你们买。”

听他这么说，两个崽都齐齐看向谢魇，谢魇也懵了下，钟离净便问他：“不是说来找红绫？”

谢魇反应过来，轻咳一声，笑道：“对，不过现在还不急，有消息说，晚上望海楼开场的时候海市会更热闹，届时红绫就会现身，现在天色还早，我们先去客栈住下吧。”

他说着便哄怀里的二崽和大崽，“晚上望海楼里更好玩，到时候再带你们出来玩好不好？”

“好耶！晚上还要玩！”

一听还能玩，大崽就乐得在钟离净怀里手舞足蹈，也就是钟离净修为高，不然得被他挣脱。

二崽眼睛也亮了几分，被糖葫芦撑得圆鼓鼓的小脸露出几分期待之色，安安静静点下头。

他说这话时又不看钟离净了，钟离净感觉他怪怪的，要来找红绫的是他，现在不急的又是他，钟离净直觉认为谢魇应该是有什么事隐瞒了自己，到底也没有当街问出来。

“那走吧，太吵了。”

谢魇知道他不喜欢吵闹，往日对两个孩子已经极为宽容了，在集市上待久了定是有些难受的，立马应声，将糖葫芦塞到二崽手里让他自己吃，一手抱着二崽，一手牵起钟离净的手，钟离净便又回头看向他。

“这边，我安排了住处。”

他说罢拉着道侣往北市走去，似乎对这新建的海市熟门熟路，钟离净心下疑惑更甚，看了眼被他圈住手腕的微凉手掌，不着痕迹邹了下眉头，却还是温顺地跟着他往前走。

不多时，一行几人就到了闹中取静的海市客栈，入了后院，总算隔绝了集市上的喧闹声。

说来后院正好建在一处山崖上，院中还有一处不小的灵池，只有少许几尾灵鲤在里面游着。

两个小家伙从小生活在岛上，天性喜水，出来玩这几个月远离金麝岛，虽说不会有什么不适，可一见到几乎连通山崖下大海的灵池还是本能地想靠近，就算九曜宫钟离净的住处有一口能模拟海国气息的灵泉眼，到底还是不如亲自下水泡着舒服。

这回钟离净由着他们，布下结界后确定院中安全，就让他们下水放出来小胖尾巴活动活动。

看两个小家伙在灵池里撒欢游水，还掏出刚才买的一堆贝壳蚌珠玩具在水里玩，钟离净也没有说他们，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几年脾气越来越好了，总是为两个小家伙破例，大抵是几年前两个小家伙还在喝灵兽奶时总蹭到自己身上时练出来的耐心。

见谢魇打发金雕和百里雪去隔壁休息回来，坐在水榭里看两个小家伙的钟离净才低声问他，“你真的是来找红绫的？怎么一点都不急？”

谢魇下意识看向两个小家伙，这回可没有人给他当挡箭牌了，他笑叹一声，在钟离净身边坐下，“来找红绫当然是真的，阿离别急，她不会跑的，晚上我们就能见到她了。”

他极自然地牵起钟离净的手，钟离净没有挣开，只问：“神神秘秘的，你到底在做什么？”

趁着大崽正在叽叽喳喳跟二崽分享玩具，两个小家伙没空看他们，谢魇倾身靠近钟离净，在那张冷艳玉白的脸上飞快亲了一下，眼底笑意很是温柔，“只是想给阿离一个惊喜，提前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钟离净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微蹙眉心，“当真是喜？”

别是惊吓吧？

谢魇笑着点头，捏捏他的手心，“当然了，阿离信我。”

钟离净半信半疑看他一眼，又看向两个小家伙，“两个胖虫都在身边，你最好小心一点。”

谢魇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无非就是现在还在外面，怕稍有不慎让两个小家伙出点什么意外。

“放心，不是大事。”

钟离净见状便先忍着好奇心不问了，谢魇看他态度软化，便拉着他的手哄了好一会儿，赶在两个小家伙回想起两位老父亲来找他们之前，先抱着自家阿离偷香一口再说。

入夜后，海市华灯初上，果真比白日时还要热闹许多。从他们暂住的山崖小院往下看，就能看到海岸边的一圈灯火，还有那一座宛如楼船一般被千万灯火簇拥着的望海楼。

下山前，谢魇特意一手一边抱着两个小家伙说：“那就是望海楼，我们一会儿就去那儿玩。”

夜晚海市的望海楼是不同于四海城与海皇宫的繁华富丽，两个小家伙初见也都哇声不断。

这可大大取悦了谢魇这颗老父亲的心，下山去望海楼时全程都抱着两个小家伙没让下地过。

钟离净看他被两个小家伙哄得团团转也是没眼看，只是默默跟在后面看着。比起这些，钟离净更想知道谢魇到底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

这望海楼，钟离净是第一次来，从山上看望海楼只是海上的小楼船，真到了望海楼前才知这座楼船何其宽敞奢华，往来修士也不少，道侣二人依旧用了障眼法。到了望海楼前，谢魇才将两个孩子放下来，摸着小脑袋瓜叮嘱他们要跟紧父亲爹爹。

望海楼内外其实有不少云国将士坐镇看守，也有不少鲛人，都是落月湾那边的，他们不认得用过障眼法的钟离净和谢魇，只是默默在楼船内外走动，盯着这里避免出意外。

这让钟离净安心了些，至少此地有主会安宁些，不过望海楼跟云国、落月湾有关，谢魇又是怎么跟他们扯上关系的？先前谢魇一直跟在钟离净身边，何时偷偷与人联系的？

但既然谢魇说了要给他惊喜，钟离净就耐心等着，牵上二崽的小手，跟着谢魇进望海楼。

金雕和百里雪依然跟着他们，这些年都如此，金雕是认了谢魇这个老大的，百里雪跟钟离净的主宠契约还没到期，起码跟着钟离净和谢魇，他们就有源源不断的资源修炼。

就算被安排去照看两位小主人，他们也才不会离开呢。

大崽慢慢长大后，便暴露出人来疯的本性，望海楼里什么人都有，各路魔修妖修都有，他非但不怕，还拉着谢魇的手要快点进楼。

“爹爹快！里面好多星灯！”

才刚到门口谢魇就被大崽拽进去，他也没办法，只好由着小家伙，也没忘回头看看钟离净和二崽，“大宝慢点，等等父亲和弟弟吧。”

大崽还是听话的，果然放慢了脚步回头冲钟离净和二崽招手：“父亲，弟弟，你们走快点！”

二崽好奇归好奇，懒洋洋的本性还是让他乖乖由父亲牵着手慢慢过去，要不是父亲没那么好说话，他是想跟着爹爹让爹爹抱着的。

走路也好麻烦啊。

钟离净早已看穿两个崽的心思，当没看到二崽想要他抱的暗示眼神，慢悠悠地跟上谢魇。

大崽没什么怨言，干脆就站在门口仰头看楼船上挂着的琉璃星灯，跟谢魇说什么跟四海城的星图一样好看，引得不少路人看过来。

四海城可是天下五城中最难寻的第五城，位于神秘的海国，多年来海国不都隔绝外客吗？

谢魇稍稍侧身护住孩子，燃着紫焰的琥珀竖瞳一看去，莫名的压迫力便叫人纷纷移开眼。

等钟离净几人过来，他们才进了望海楼里，新建的望海楼内部比千年前的更大，更华丽。

不仅有一处极大的拍卖场，也有好几处珍品交易楼，楼下一层还会开放给部分修士摆摊。

能进望海楼的东西当然是比海市上的东西普遍好不少的，海里的、陆地的各地珍品齐聚一堂，琳琅满目，在星灯下闪烁得叫人眼花。

大崽的眼睛也一下子发光了，仰起小脸眼巴巴看着谢魇。

“爹爹，宝儿想要那些！”

谢魇揉揉小家伙脑袋，失笑道：“好，你和弟弟带上小金和阿雪去玩一阵，记得不要出望海楼，爹爹和父亲先去二楼一趟，等你们玩够了就去门口找掌事，他们看到这个，就会带你们上楼找爹爹和父亲的。”

他拿出一块火琉璃坠子，一面分明刻着螣蛇图腾，连带着装着灵石的储物袋一同给了大崽。

大崽一脸惊喜，“好多灵石！”

谢魇咳了一声，看向钟离净，多少有点心虚。钟离净倒没说他又给两个小家伙灵石任小家伙挥霍，只是揉揉二崽脑门，温声道：“去吧，跟紧哥哥，不要甩开小金和阿雪。”

他看向还是小孩模样的金雕和少年模样的百里雪，二妖立马会意点头，承诺会看好小主人。

两个孩子里，老大贪玩，老二是懒惰了些，对外界也是充满好奇的，钟离净和谢魇都没拘着他们，大崽也拍着小胸脯承诺会照顾好弟弟，便兴致勃勃地牵着弟弟去逛街了。

两个不怕生的小不点带着二妖离开，就剩下钟离净和谢魇了。

钟离净瞥向谢魇，这家伙特意把两个孩子都支开了，他倒要看看谢魇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孩子都去玩了，谢魇就再无避讳了，牵起钟离净的手带他上楼，“来，阿离，我带你逛逛望海楼。阿离是不知道，我之前回到海神还在那时，曾经为了找海神来过望海楼，当时的望海楼还不是今日这样……”

他以前没跟钟离净说过他被送回三千年前后具体遇到了什么，钟离净也只有海神见到谢魇后的记忆，头回听他提起，钟离净也听得很认真，一路上楼都在听他说那段往事。

比如来到望海楼买海神所在的消息，却碰到了老朋友，又比如救了一条小蛟龙，那小蛟龙还成为了后来的海皇，可惜不得善终……

钟离净听谢魇说话时，对谢魇不设防的冰蓝眼眸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犹如世间最美的宝石。

虽有些清冷，这份冷下却蕴含着热切如火一般浓郁的爱意。

谢魇不会怀疑钟离净对他的爱，一来是因为融合天命珠缘故，他已经与钟离净同命共存，这足以证明钟离净是爱他的，二来便是因为钟离净看他时总会时不时泄露唯独对他的偏爱，是与对两个孩子都不同的完全偏爱，这双漂亮的眼睛是藏不住的。

于是说到带小蛟龙去寻找海神庙那一段时，谢魇停了下来，燃着紫焰的琥珀竖瞳笑意餍足。

钟离净等了等，“然后呢？”

谢魇没有错过他那等待时认真又安静、还有几分呆滞的小动作，没忍住笑起来，又怕他发现，摇摇头说道：“后来就找到了海神庙呀。好了阿离，我们也差不多到地方了。”

钟离净被他带到一个房间前，望海楼的人就在门前等候，见到他时居然毕恭毕敬拱手行礼。

“两位大人。”

谢魇点下头，看向紧闭的房门，“确定人还在里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