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语陌赶到乐养园的时候，明帝已经被陈语易闹了好一阵子。

陈文君为了儿子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任明帝怎么说都不行，不管是她解释将来她是为了让永和和妻主单独开府出去住才打算把永和许婚安琪家女儿，还是她扯谎她本就有将长乐嫁给关家的考虑只是一直没拿定主意并非临时调换了妻家，陈文君都不买账。

陈文君就咬定了一条“要真是陛下说的一切都为了永和，那陛下早就告诉臣侍和永和了，还用得着瞒到现在？外面的人都知道了，陛下居然大言不惭地说是为了永和好？是不是临时调换的妻家，陛下自己心里有数！”

明帝硬着头皮圆谎，“朕真不是临时起意，小语你信朕。”

她当面扯谎惹得陈语易脾气大爆发，陈文君指着她的鼻一顿痛骂：“陛下当臣侍是傻的吗？姚天在上，陛下就算是扯谎糊弄住了臣侍，陛下敢拿这话讲给永和听吗？等永和再长个几岁知道了这事，他问臣侍究竟是怎么回事，陛下敢替臣侍回答他吗？”

明帝被噎住了，稚子难欺。

对陈语易，她是妻主，自问自己只要做得不太过分，就没义务惯着他。可是对于永和，她是母皇，最关键的是永和还很小，虽说儿子妻家的安排只能由她这个母皇来决定，可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的年龄，她这么做就有一种欺负了不会反抗幼童的感觉。

大女子欺负幼童是最没品的事，何况这个幼童是她的亲生皇子。

安澜看她被陈语易逼得窘迫，就站出来替她说话，用教训后宫的语气教训陈语易，“文君，你怎么同陛下说话呢，你这态度也太不恭敬了！皇子的婚事本就是陛下做主，陛下想许给哪家就许给哪家，旁的人哪有资格置喙？别说你只是永和的养父，你便是永和的生父，你也不能够质疑陛下的决定，你这么怪陛下，太失后宫事上之礼了！还不赶紧给陛下认错！”

陈语易正在气头上，又仗着明帝在面前，安澜根本不可能绕过明帝重罚他，他修长的鹤目轻轻一瞟，火气就冲着安澜发了过去，“皇后说的轻巧，皇后自己的皇子有了如意的妻家，自然能够任由陛下安排别的皇子的婚事，一句陛下有权做主，就想把臣侍的嘴堵上，皇后不要太过分了！咱们都是做父亲的，将心比心，要是乐安被易换了妻家，皇后还能毫无怨言，臣侍才真是无话可说。至于说臣侍只是永和的养父，臣侍当然明白，臣侍只是一个区区的养父，可是永和他也不只有臣侍这个养父，他还有皇后这个嫡父呢，可怜永和天天喊皇后父后，他根本不知道就是他的父后把他推出去讨母家人的好！放着自己的皇子不用，拿庶出的皇子给母家添荣固宠，皇后就是这么给人做父后的？”

“你”，安澜国色天香脸颊上涨起了愤怒的红，但事情涉及到安家，他不由得有些心虚，不便再接着指责陈语易了。

明帝看安澜受窘，便替安澜撑腰，沉了脸色责怪陈语易，“小语你不要迁怒皇后，有什么话冲朕讲！什么放着自己的皇子不用，拿庶出的皇子施恩，这话太难听了，也不是事实，朕早已同弦歌说过要把乐安许给她家瑾瑜。”

她不替安澜说话还好，她一替安澜说话，陈语易愈发恼了，他冷笑着回击明帝，“果然，帝后一体，别人都是草！臣侍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陛下就这么护着皇后！陛下既这么心疼皇后，当初就别要求臣侍进宫啊！哄臣侍进宫的时候，说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什么虽是御侍，但在陛下心里臣侍同皇后是一样的，就是这么个一样吗？”

提到往事，明帝有点下不来台，沉了脸色训斥他，“这都是多少年的陈谷子烂芝麻了，小语你还提它做什么？也不怕臊得慌。”

陈语易气呼呼地顶回她：“不提以前的事，那就只说现在的，皇后如果真是个好嫡父，陛下说要拿永和填长乐的空位，他就该拦着，劝着！宫里这么多皇子，把哪个许给安家不好，非要拿永和顶上去？可怜的永和，被哥哥夺了好妻家不算，还得替哥哥填空！史书翻遍，都找不到陛下和皇后这样欺负无辜幼童的母皇和嫡父！”

明帝怔住了，脑子里开始回忆，她当初是怎么决定把永和许给安家的。

陈语易看她也沉默，也就不再情绪亢烈地骂她了，改成哭着数落她。

“臣侍算是看明白了，谁懂事，谁乖巧，陛下就欺负谁，谁不舍得让陛下为难，陛下就薄待谁！臣侍进宫这么多年，恪守本分，循规蹈矩，让陛下为难的事没做过一件，非分的恩典没求过一桩，陛下遇到难处，臣侍二话不说就帮陛下，永和那孩子更是懂事得让人心疼，可陛下是怎么待臣侍对待永和的？欺负臣侍相信陛下，欺负永和年纪小，把兄弟互换了妻家，让臣侍和孩子成了凰朝世家豪门里的笑话！”

他说着话眼泪落下来了，一张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脸，此刻布满了伤心的哀怨，那双优雅的鹤目更是哭得红红通通。

明帝咬了一下嘴唇，暗暗骂自己，当时真是糊涂了，先是脑袋一热，答应了顾琼，后来安澜一同她提安琪家女儿多么温良，她为了安抚安家把永和直接许了出去！

现在想来，如果当时不是急于安抚安家，或许可以不把永和许给安家的。那会儿永乐还没有定妻家，还有弘文，她也可以下旨意，不准安家那小娃三夫四侍，这两个小娃她把哪一个许给安家，都比现在这种兄弟互换了妻家的局面强上许多！

可是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呢？永乐许秦家的事，已经同秦瑛讲过了，不能再变，永和许安家，安澜应该也早就告诉安家人了，这会子再变动，她做天子的，还有没有个权威了?

她正烦恼，便见陈文君哭得泪眼婆娑地同她讲，“今个儿这事陛下没个说法，臣侍就带着弘文和永和出宫过日子，以后咱们路归路桥归桥！”

明帝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去抱住陈语易的胳膊，哄道：“小语你说什么呢？你带着孩子们出宫过日子，像什么话了？你是朕的君卿，两个孩子都是朕的皇子，哪有出宫过日子的道理？”

安澜也在旁边劝，“文君莫说气话，你好端端的，又不是被陛下废弃了，怎么能够出宫过日子？”

历朝历代被送出宫的君卿御侍，都是被天子厌弃的，陈语易这么做，等于要自请废位了。

这怎么行？这别说明帝不能够接受，他也不能够同意。他安澜治理下的后宫，有君卿自请出外，还带着两个皇子，这知道的说是君卿脾气别扭，不知道的肯定得说他心胸狭隘不能容物，他十几年的贤后名声都要赔进去了！

陈语易哭着道：“陛下和皇后没一个在乎臣侍和永和的，臣侍和永和还待在这宫里做什么？到外面清粥小菜的过日子，至少不用被人笑话！”

他哭得呜呜咽咽，明帝又是愧疚又是着急，笼着他的肩膀将他往怀里带，朱唇亲吻他的额头，“小语宝贝，你消消火，朕知道这事你不满意，朕也有些后悔当时决定得仓促，可是事情已经定下来了，你难道让朕收回成命吗？“

她边亲吻陈语易边向陈语易道歉，“宝贝，这事最开始朕没告诉你，的确是朕的错，朕向你道歉。”

怕陈语易觉得她这个道歉没诚意，她放开陈语易，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陈语易跟前，面对着陈语易躬身一礼，“小语宝贝，永和的婚事朕不该不及时告诉你，朕错了，宝贝原谅朕！可是事已至此，朕也只能求宝贝理解朕了。小语宝贝，你是最识大体的，安琪那边澜儿已经告诉她们朕会把永和嫁过去了，再更改成命，朕在东境将士心里，还有个权威吗？”

明帝长这么大，就没向谁施礼道歉过，虽然她在哄后宫的时候，经常口头说自己错了之类的，但像这么正式的道歉，还是头一次。

安澜惊呆了，陈语易也愣住了。

片刻之后，陈语易哭得更凶了，“陛下道个歉就想把这事翻过去了？臣侍倒是不敢再生陛下的气，可是陛下想一想，永和他将来怎么过日子？他现在还是个小孩子，别人笑话他，他听听也就罢了，可等他长大了，要嫁人了，发现那妻主是哥哥不要的，他心里头怎么想？还有安琪家里，人家原本可以娶到怡君的大皇子，现在只能娶到永和，没准人家心里也会有隔膜，可怜永和被陛下打发去填他哥哥的空，还要被妻家嫌弃，不得委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