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当然也注意到了祂微变的神色和不定的思绪。
于是每只雄虫都在期待着看到些什么。
比如说一个拥抱、一个微笑,或者哪怕只是一个颌首也好。
但是什么也没有。
祂只是闭上眼平息了几瞬,然后就一声不吭的移开了目光,平静的仿佛他们只是在如同往常一样进行着枯躁的工作汇报。
啊,它们的虫母这一点还是跟之前一样,每次碰到不想面对的事就会视而不见。
不过我们看见了,妈妈,如果妳毫不在意我们的死活,那方才闪烁一瞬的泪光又是什么了?
所有的虫子都抱着这个侥幸心理,妄想着有一天它们的虫母会再度回到它们精心准备的巢。
但是所有的虫子又全都低估了它们虫母的铁石心肠和报复心理。
它们的虫母好像回来了,又好像永远留在了那颗废星上。
——
星舰降落的时候,歌鸟虫巢还是一片黑暗,从远处看倒是有一片彼此起伏的光点,但是再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哪里有什么光点。
那全是一片黑压压的虫子,只不过身上覆着些光斑,此刻连缀在一起,就像一片闪光的海洋,好歹在这黑暗里发挥了光源的作用。
确实是很有创意的欢迎仪式,不过对于一个虫母的回巢夜来说,这实在是太寒碜了。
但是幸好虫母并没有因为这个问责它们,祂乖乖的缩在虫卫的怀里,身上被厚绒的披风裹着,周围还簇拥着一些聒噪又奇形怪状的雄虫。
它们很想在这里就和分别许久的虫母问安,但是这场暴风雪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实在不适合祂过多停留。
于是歌鸟的虫子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面生的虫卫把一整个虫母裹在羽甲下,遮的严严实实,步伐匆匆的进了外巢。
这个场景让虫子们想起来虫母初来乍到的那天,天气是同样的糟糕,它们的虫母也是只一心急着往内巢赶,没有停下来看它们一眼。
——
歌鸟虫巢正式迎回了它的虫母。
光将会在第三天重新降临在这片冰原上。
在那之前,这里的光源来自于其他虫母有意投下的注视,当然,这份特殊的礼物只属于希尔伽。
虫子们说要给他举办一个盛大的回巢仪式,为他准备了塔楼高的大蛋糕,还给他画了上千幅画像等等。
“此外,母巢给予的特权从您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生效了,”阿拜蒙蒂斯顿了顿,开始列举这诸多特权。
不得不说在这点上爱因倒是很大方。
母巢对他开放了所有的权限,对子巢虫母管辖的政令不再对他生效,也不再强制他悬挂王巢虫母的画像,还有其他的一些无足轻重的封赏什么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令希尔伽真正感到震惊的是,爱因甚至将利维坦的归属权划到了他名下。
利维坦是什么?它可不仅仅是一艘星舰,它诞生于古老的原初纪年,陪同无数个王巢虫母开辟光荣岁月。大部分时候它都在沉睡,但每次苏醒的时候,毫无例外虫族都会经历一次大变革。
说真的,希尔伽不是很想接过这个“高帽子”,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野心勃勃一身干劲的虫母希尔伽了,即使他还很年轻,但有的时候他总是觉得自己已经行至暮年,再提不起力气去干出一些成就来了。
他很累了,他什么也不想要,荣誉啊权力啊或是偏爱什么的,这些都不再重要了。
他并不是感受不到虫子们的爱意、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充满希冀的注视、那些笨拙生硬的讨好。
所以有的时候他希望自己像克莱亚一样笨笨的,只头脑简单的把这段悲惨的经历归结于自身的倒霉,说不定还会对找到自己的虫巢感恩戴德。就这样一辈子活在“子巢虫母”的圈里,愚笨的、懵懂的、却又开心的。
可他从来都是那么早慧清醒,诚如他年幼之时就从酣睡的兄弟们中脱颖而出,少年之时又与沉迷滥?交的同类们背道而驰,就这样把所有的同龄种甩在了身后。
这样做固然会带给他夸奖和荣誉,但同时也会让他与兄弟们渐行渐远。
每次他孤身一人的时候,王巢虫母总是会把他抱在怀里:“我的小闪蝶,妈妈最聪明的宝宝,你可以适当的变笨一点,不然以后就很少会感到开心了。”
当真是一语成谶。
正是因为他看透了“子巢虫母”的本质,他才明白这不仅仅只是一次跟运气相关的倒霉经历。
莱因哈特能抛下自己一次,虫巢就能抛下自己无数次;
就算不是莱因哈特,也会是尤里安、阿拜蒙蒂斯或是约里亚特;
就算不是为了爱因,也会是为了爱因一世、爱因二世……
在王巢虫母的绝对权威前,子巢虫母的存在是多么可笑啊。
虫族从来都只需要一个母亲。
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了?
我根本就不被需要啊。
从他在试图杀死自己的第八个月夜里,他就窥到了这个真理,痛苦和绝望已经在那时把他撕裂过一次了。
是卡卡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因为卡卡需要他。
他太迷恋于这个被需要的感觉了。
歌鸟虫巢当然也需要他,但是原谅他,他向来是个偏心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