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牧生母金洁、生父谭耀,皆是洛州人士。
谭耀之父谭赟,身居安狼国当朝宰相高位,生母殷九娘,是刑部尚书殷骓独女。
殷九娘之母钱桃,出身世代盐商钱家,家底殷实富可敌国。
当年嫁入谭府,十里红妆,嫁妆丰厚反倒远超宰相谭赟下聘的礼数排场。
二人婚后琴瑟和鸣、相敬相爱,成婚整整四年,才诞下独子,取名谭耀。
生在钟鸣鼎食的宰相权贵之家,谭耀自小锦衣玉食、仆从环绕。
年少时便日日跟随父亲谭赟读书明理,端坐一旁旁听朝堂议事、朝政利弊,小小年纪便深谙官场门道。
五岁那年,谭赟望子成龙,不惜重金寻访江湖顶尖名师,专门教导他习武练剑、强身御敌。
十五岁那年,少年意气难平,谭耀执意辞别父母奔赴军营,不愿倚靠家世荫蔽,只想凭一己本事在沙场挣出功名、闯出前程。
谭赟与殷九娘虽万般心疼、百般劝阻,却终究拗不过少年倔强,只能含泪放手,将他送往边境战场历练成长。
三年军旅生涯,谭耀褪去世家公子的娇气,与普通士卒同吃同住、同生共死。
南北征战,沙场浴血,每一战都冲锋在前、勇猛无畏;因他为人坦荡磊落,处事机敏果决、公私分明,短短三年便深得全军将士敬重归心。
再加之门第尊贵、家世显赫,战后论功行赏,康乐帝亲下圣旨,册封谭耀为镇西大将军。
康乐三十年,二十四岁的谭耀领三千精锐精兵出征匈奴,原定奔赴凉州合围会战,谁料行军半路,误入敌军圈套,惨遭重兵埋伏。
一战惨烈至极,三千亲兵全军覆没,无一生还,谭耀力战至最后一刻,力竭坠下万丈悬崖。
再次恢复意识时,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
他浑身伤痕累累,狼狈躺在一间简陋破败的茅舍木榻之上。
榻上被褥厚实暖和,却补丁层层、陈旧不堪;身上盖着的旧被暖意融融,鼻尖萦绕着一缕清雅不俗、浓而不艳的淡淡脂粉香气。
茅舍狭小简陋,内里桌椅杂物却摆放得整整齐齐,干净利落。
不远处铜镜旁,一道纤细青衣身影静静立着,女子乌发如瀑,松松垂落腰际,正垂眸对着铜镜慢条斯理梳理长发。
谭耀伤势沉重,忍不住低低一声轻咳,细碎声响瞬间惊动了镜前女子。
女子闻声缓缓回头,声线慵懒平淡,不带半分情绪,“醒了?”
谭耀喉咙干涩沙哑,浑身戒备强撑身子,目光警惕锁定来人,“你是谁?此地是什么地方?”
“这是万柳村。”女子语气淡然,不卑不亢,“我去溪边浣衣,恰巧撞见你昏迷在地,见你尚有一口气在,便顺手将你扛了回来。”
话音落下,她缓缓转身正面朝向谭耀。
四目相对的刹那,谭耀心头骤然一怔。
女子肌肤白皙细腻,明眸皓齿、容貌绝色,眉眼间含着浅浅笑意,周身气质却清冷疏离,冷淡又孤高,宛若一枝凌寒独放的冰花,近在咫尺,触手生寒,偏偏遥不可及。
她,便是金洁。
金洁原是隔壁桃李村普通平民之女,尚在懵懂记事之时,父母便双双离世,孤苦姐妹三人,全靠长姐金云一力拉扯养大,而金云年长金洁十岁。
金洁十岁那年,金云外出归来,怀中抱回一名襁褓中的女婴,取名金岁安,只盼小妹往后岁岁无忧、一世平安顺遂。
金云性情刚强泼辣,村里人人背地里议论她心性狠硬、刻薄难缠,方圆十里无人敢上门求娶。
可无人知晓,她一身坚硬铠甲、满身尖锐锋芒,从来都是为了护住身边两个年幼妹妹。
父母骤然离世,至亲叔伯二话不说霸占祖宅家产,三姐妹无家可归,只能蜷缩破败山庙勉强栖身。
为养活两个妹妹,金云白日去往城中胭脂铺做工劳作,深夜还要放□□面,替富贵人家清扫夜壶、做最底层粗活脏活,拼尽所有力气挣钱糊口、苦苦支撑。
她外表坚硬如铁,内心却柔软至极。
曾有陌生路人上门哭诉,谎称家中老母重病无钱医治,跪地哀求借钱周转。
金云不曾多疑,毫不犹豫将自己辛苦积攒的全部积蓄尽数相赠,还额外多添碎银接济。
事后旁人告知她对方是市井骗子,分毫未有孝心尽是谎话,金云未有半分怨恼愤恨,只是轻轻松了一口气,低声呢喃,“还好就好,还好他母亲并无病痛灾祸。”
岁月磋磨,金云转眼年至三十,最终嫁给邻村以编织售卖竹篮为生的范大牛。
范大牛年长她五岁,外表憨厚老实、沉默寡言,全村人人都说他性情敦厚、踏实可靠,是难得的良配。
成婚之初,范大牛待金云温柔体贴,对年幼的金洁、金岁安也多有照拂接济,日子尚且安稳平和。
可时日一久,眼见日渐出落得容貌倾城、身姿窈窕的金洁,范大牛心底渐渐滋生龌龊邪念。
那日午后,金云带着年幼的金岁安出门采买,家中只剩金洁一人留守。
范大牛见四下无人,兽性大发,径直上前欲对金洁强行不轨。
危急关头,金云恰巧折返归家,一眼撞见不堪一幕,当即冲上前拼命阻拦。
范大牛恼羞成怒,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金云脸上,巴掌力道之大,直将金云扇得踉跄倒地,唇角破裂流血,半边脸颊瞬间红肿狰狞。
金云强忍脸上剧痛,不顾一切扑上前,死死将金洁护在身后,拼尽全力与范大牛撕扯缠斗。
年少惊惧的金洁又怕又怒,眼底猩红绝望,慌乱之中抓起桌案上剪刀,趁着二人纠缠撕扯之际,咬牙闭眼,狠狠将剪刀刺入范大牛心口要害。
利刃入腹,范大牛当场倒地毙命,温热鲜血喷涌而出,尽数溅落在姐妹二人苍白惊恐的面庞之上。
命案已成,杀人偿命,天下法理皆是如此。
金云心神镇定下来,瞬间理清所有退路。
她强压恐惧,悄悄将尸体藏匿床底,仔细清扫屋内所有血迹痕迹,而后默默在饭菜之中下入蒙汗药。
毫无防备的金洁浑然不觉,吃下饭菜后很快沉沉昏睡过去。
等她再次清醒睁眼,人已身处颠簸行驶的马车之中,身侧是熟睡懵懂的小妹金岁安,手边整整齐齐放着一包金云多年积攒的碎银盘缠。
金洁瞬间明白一切,痛哭流涕想要折返回去营救姐姐,可当她低头看向尚且年幼、懵懂无知的小妹时,终究万般不舍作罢。
她不能死,更不能让孤苦无依的金岁安从此孤身一人、漂泊无依。
万般无奈之下,金洁含泪,一路辗转流离,最终落脚万柳村。
初至万柳村,金洁一心想寻清白营生安稳度日。
可从小到大,她一直被金云周全护佑,洗衣、做饭、针线女红、下地劳作样样皆不会,每份活计都做不过三日,便会被东家辞退嫌弃。
随身碎银日渐耗尽,眼看着连养活金岁安都成难事,走投无路之下,金洁别无选择,只能动了嫁人为妾、依附旁人活下去的念头。
万柳村的万家是本地富庶地主,家底丰厚良田千亩,家中嫡子万治,正四处寻访佳人,打算迎娶第三房小妾。
金洁自知自己容貌出众、姿色过人,索性狠心拿出仅剩银钱,购置胭脂水粉、新衣罗裙,精心梳妆装扮,暗中摸清万治日常行踪,刻意设计一次次偶遇相逢。
美色当前,万治果然一见倾心、念念不忘,没过多久便顺水推舟,将金洁迎娶入万府,纳为三姨娘。
初入万府一段时日,万治对金洁尚有几分新鲜宠爱,可正妻许氏心性善妒,一见金洁容貌绝色,便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日日处处刁难针对、百般折辱。
新妇敬茶那日,更是当众折辱。
厅堂之上,一众妻妾仆婢环绕,许氏端坐主位,面色冷淡居高临下,故意示意金洁双手捧着滚烫热茶躬身行礼,自己偏偏抬手不接,任由金洁双手高举茶杯,烫得指尖发红、手臂颤抖。
金洁手臂酸麻难忍,微微晃动。
许氏唇瓣勾起一抹阴冷冷笑,淡淡开口,“茶凉了,倒掉,重新斟来。”
身侧贴身丫鬟欢儿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把夺过茶杯,换上一只空杯强硬塞进金洁手中,厉声呵斥,“端稳了!少给夫人摆脸色!”
话音未落,许氏提起一旁滚烫沸水铜壶,毫不留情,直直朝着空杯中猛倒而下。
沸水满溢而出,顺着杯沿滚烫泼洒,尽数浇落在金洁白嫩手背之上。
“啊——!”
灼痛刺骨,金洁疼得浑身一颤,手中茶杯应声脱手,狠狠摔落在青砖地面,碎裂一地,滚烫热水也尽数溅湿她一身衣裙。
不等金洁半句辩解,丫鬟欢儿立刻上前,扬手便是一记响亮耳光,厉声怒骂,“好一个不知规矩的贱婢!夫人敬茶也敢失手打碎,真是下贱出身、野性难驯!”
金洁眼眶泛红,强忍疼痛想要开口辩解,许氏眼底寒意更甚,冷冷出声下令,字字刻薄冰冷,“乡下来的野丫头,果然半点规矩不懂。来人,把她拖到府门前跪着,跪满三个时辰,明日再好好教她何为尊卑规矩、何为宅门礼法。”
那日烈日之下,金洁跪在万家大门之外,双膝跪地久久不起,膝盖磨得红肿青紫、破皮渗血,待到时辰满起身之时,浑身酸软无力、摇摇欲坠,周遭看热闹村民指指点点、闲言碎语不断,却无一人上前搀扶半句。
她只能狼狈不堪、连滚带爬独自回到偏院陋室,关上房门独自垂泪,默默为自己烫伤的手背、青紫的膝盖上药疗伤。
府中另外两房妾室听闻金洁当众受罚,纷纷赶来落井下石,围着陋室肆意嘲讽羞辱,言语刻薄难听,极尽鄙夷。
金洁就在压抑刻薄的万府之中隐忍两年,日日受尽磋磨委屈、冷眼欺凌。
为护住金岁安,她只能趁着无人之时,悄悄偷窃府中零碎银钱以备度日,此事尽数被欢儿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两年期满,许氏暗中挑拨,在万治面前不断谗言构陷。
万治本就对金洁褪去新鲜感、情意淡薄,被许氏一番挑唆,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将金洁一纸休书,当众扫地出门。
金洁本以为脱离万府便是解脱新生,未曾想祸事接踵而至。
她前脚刚离开万府,许氏后脚便带人寻上门来,颠倒黑白、恶意诬陷她偷盗万家巨额财物,张口便索要百万两白银赔偿,更是放言狠话,若是限期之内拿不出银两,便立刻将金洁与金岁安一同强行卖入青楼娼馆,永世不得翻身。
走投无路、进退两难,为保全小妹性命,金洁别无他法,只能忍痛自愿踏入青楼卖身接客。
而金岁安被扣押在万府当作人质筹码,一日银两不清偿完毕,小妹便一日不得脱身自由。
这一步踏入风尘泥沼,便是整整两年光阴。
两年青楼沉浮,昔日单纯柔软的金洁彻底蜕变。
她学会浓妆艳抹、学会逢迎假意、学会虚与委蛇,更学会在泥泞之中心硬如铁、杀伐自保、不择手段。
茅舍之内,谭耀神色诚恳道谢,“多谢姑娘出手相救,他日待我归家,定会重谢姑娘。”
金洁抬眸看他,语气直白刻薄、毫不婉转,半分温情假意都无,“道谢的空话不必多说,若真有心报恩,便拿出真金白银,比什么虚言客套都实在。”
“银两自然不会少了你。”谭耀正色应下,“待我伤势痊愈、重回故地,即刻命人送来足额银两报答。”
金洁闻言不愿再多攀谈,起身转身便走,只留一句背影淡淡传来,“想来你也饿了,安心躺着休养,我去下厨做饭。”
说罢,径直走入内间灶房。
往后一段时日,谭耀便安心留在茅舍之中养伤度日。
朝夕相伴、日日相处,他才慢慢知晓,眼前清冷女子,竟是沦落风尘的青楼妓子。
她待人向来冷淡疏离,性情孤僻寡言。
茅舍屋外,总有村中长舌妇人聚在一起指指点点,污言秽语肆意谩骂,“娼妓”、“贱人”、“不知廉耻”、下作卑贱的难听话语不绝于耳。
究其根源,不过是那些妇人的丈夫,皆曾慕名前往青楼点过金洁罢了。
旁人唾骂非议、流言蜚语刺耳难听,金洁向来置若罔闻、毫不在意。
只要旁人不曾闹至家门惊扰生计,一切辱骂诋毁,她全都默默隐忍、淡然置之。
一日深夜,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木门“吱呀”一声轻响,金洁轻手轻脚推门而出,细微动静恰好惊醒榻上浅眠的谭耀。
谭耀心生疑虑,悄然起身尾随而去,一路跟着金洁行至城外长河河滩。
昏沉月色之下,河滩之上静静躺着一具男子尸体。
死者面色惨白毫无血色,身着破旧麻衣,身形枯瘦单薄。
令谭耀震惊的是,金洁一介柔弱女子,面对冰冷死尸毫无半分惧色,神色平静漠然,弯腰俯身,徒手拖拽尸体一步步行至河边,毫不犹豫用力一推。
“扑通——”
沉闷水声响起,尸体顺势坠入河水,顺着流水缓缓漂向远方,消失在夜色之中。
金洁转身正要折返,抬眸刹那,直直撞入谭耀沉沉眼底。
看清来人是他,金洁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随即眉眼一扬,漾开一抹带着自弃与破罐破摔的妩媚笑意,坦然开口,“怎么?一路尾随我,是打算拿住把柄,将我送官治罪?”
谭耀眉心紧紧拧起,目光沉沉看向她,语气凝重,“你为何要杀他?”
金洁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不过碾死一只蝼蚁,“他寻我陪宿,事后却翻脸赖账,分文不肯给。”
“你何苦如此作践自己?”谭耀声音沉沉,藏着压抑的痛心。
“我不作践自己,拿什么活下去?”金洁抬眸反问,句句锋利直白。
“你当真这般贪恋钱财?”
“自然。”金洁上前一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几乎相融相缠,“这世间红尘俗世,谁人会嫌钱财太多?”
谭耀定定凝望着她眼底深藏的苦楚与绝望,一字一句郑重开口,“往后钱财我尽可供给于你。但从今往后,不准再用自身换取银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