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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番外十三:金洁/谭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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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洁眉梢轻挑,笑意带着几分玩味戏谑,“公子这番慷慨,只是为报答救命之恩?”

“是。”

“那区区报恩之财,未免太过微薄。”金洁轻笑,“世上从无人会嫌钱多烫手啊。”

朝夕相处这些时日,谭耀日日看她被邻里唾骂、被世人轻贱、被生活磋磨,心底早已生出浓浓的疼惜怜悯。

他出身顶级权贵世家,却深知底层百姓求生不易,从未因金洁风尘出身便心生鄙夷、看轻半分。

在他眼中,她不过是被命运逼至绝境、苦苦挣扎求生的可怜人,人格品性从无高低贵贱之分。

他轻轻长叹一声,语气真诚恳切,“金姑娘,我愿倾尽财力为你赎身。往后余生,你不必再为银钱被迫逢迎,不必困于青楼苦海,更不必再沾染污秽。”

金洁轻轻摇头,摆出青楼女子惯有的娇媚姿态,眉眼含情、冷艳又锋利,“这可不行。若是赎去卖身契,我便没了安身立命的营生。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无一技之长,公子为我赎身之后,我又该靠什么度日存活?”

谭耀心头微微一紧,目光坚定灼灼看向她,语气郑重无比,“你若世间无处可去,往后,我养你。”

“养我?”金洁像是听到世间最好笑的笑话,大笑出声,她笑的肆意张扬,还有点癫狂,她止了笑,步步上前逼近,纤细指尖轻轻划过他衣襟,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暧昧又嘲讽,“公子莫要随口说笑。我可是千人相伴、万人近身的风尘妓子,满身污浊不堪,你又是如何敢养我的?”

笑意骤然收敛,眼波流转间带着刻意挑逗与试探,“莫不是公子当真看上我了?看上我这一副皮囊、一身风月身段?等新鲜劲儿一过、腻味厌烦之时,便会毫不犹豫将我一脚踹开,弃如敝履?”

她浅浅轻笑,眉眼看似温柔无害,字字句句却尖锐带刺、直戳人心,“其实倒也无妨。公子若是真心有意,只要银两给得充足,想将我留在身边多少年都可以。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情分上,我大可给你抹掉零头,这般诚意,公子可还满意?”

谭耀心头一震,猛地伸手攥住她纤细手腕,力道沉稳有力,迫使她不得不抬眸直视自己,声音低沉磁性、掷地有声,“你仔细听好。我为你赎身,其一,是报答救命之恩,真心想拉你出无边苦海;其二,我谭耀立身行事,素来坦荡专一,若是真心娶你为妻,便一生一世、绝不辜负;其三,朝夕相伴日久生情,我心悦于你,无关容貌美色,只因我打心底心疼你半生遭遇、满身伤痕。”

语气稍稍放缓,坚定依旧,“我可以养你一生,但从今往后,你不可再动手伤人沾染血腥,不可再肆意自轻自贱作践自己。今夜之事,我可为你尽数遮掩隐瞒。你若不愿嫁我为妻,我便认你为义妹,此生护你周全、安稳度日,来日你若遇上真心良人,我必以兄长之礼,风风光光送你出嫁。”

金洁脸上刻意伪装的媚笑一点点敛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动容颤动,片刻之后,又迅速被一层冰冷坚硬的薄冰覆盖。

她冷声道:“公子一片诚心,令人动容。你若能应允我四件事,我便答应嫁你。”

“你但说无妨。”谭耀毫不犹豫。

“第一件,替我彻底赎身,斩断风尘过往。”

“理所应当。”

金洁笑意渐冷,一字一顿清晰出声,“第二件,救出我的妹妹金岁安,她被困在万府。第三件,备好纯金百锭、白银万箱,凑足十万两白银,当作我的嫁妆。第四件,替我杀人——万柳村之内,所有当众唾骂、背后诋毁过我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善恶对错,尽数除掉。”

谭耀素来心怀仁善,他征战沙场只为家国百姓,从不滥杀无辜,闻言当即摇头拒绝,“除却最后一条伤及无辜,余下三件,我尽数应允。”

“也罢。”金洁漠然开口,“那条路本就该我自己走、自己了结。你只需应下前三件便可。”

“我一心想要救赎你,便是不愿再见你双手染血、自我毁灭。”谭耀语气隐有怒意,夹杂心疼无奈。

金洁嗤笑一声,眼神寒凉如冬日寒冰,“公子生来身居云端,一心想做慈悲圣人,可偏偏我本就是心性记仇、恩怨必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人。天下男子皆是薄情寡义、见色起意,今日你说倾心相守,不过一时贪恋我几分容貌姿色。待到他日我容颜老去、色衰爱弛,你终究会厌弃我满身过往、嫌我肮脏卑贱。”

她微微仰头,再度逼近他,声音轻柔却字字狠绝,“你救不了我的。我本就从地狱深渊爬出,生来泥泞,死后也该重回黑暗。”

谭耀被她句句刺得心口酸涩发紧,俯身靠近,二人气息相融,语气执拗又笃定,“那我偏要一试,执意救赎于你。我偏要让你亲眼看看,这世间自有真心不改、对妻一心一意的男儿。”

金洁仰头凝望他真挚眼眸,眼尾轻挑,带着不甘示弱的挑衅与诱惑,指尖轻轻摩挲他掌心纹路,“空话大话人人都会说。公子不必只靠言语许诺,有真心,便做给我看。”

谭耀眸色沉沉加深,紧紧握住她微凉手掌,语气郑重如山、一诺千金,“我全数应下。但你需答应我,从此不再私自杀害性命,不再自甘堕落作践自己。自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夫君。往后但凡缺钱缺物、有心结委屈,只管直言告知于我。”

金洁静静凝望他眼底不加掩饰的认真赤诚,心房剧烈一颤,沉默良久,终于唇瓣轻启,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话音落下,她骤然转身快步离去,单薄背影之下,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无措。

谭耀与她定下约定,半月之内必定处理好一切事务归来寻她,次日便整装返程洛州。

金洁嘴上应声应允,心底却半分信任也无。

他离去之后,她依旧照旧接客谋生、依旧烟火混沌、依旧冷心冷面,仿佛那日深夜的承诺与告白,从未发生。

转眼半月期限已满,谭耀如期而至。

入朝堂之后,他深思熟虑,主动上书朝堂,以自身能力浅薄、不堪将帅重任为由,自请辞去镇西大将军显赫官职。

父母谭赟与殷九娘性情开明、通达事理,知晓儿子心意,并未苛责,反倒全力支持他所求所愿。

谭耀备好足量金银钱财,马不停蹄再度奔赴万柳村。

他如约为金洁办妥赎身文书,索性在村中寻屋暂住,安心陪伴在侧。

往后朝夕时日,金洁满心都是试探揣测,执意要亲手印证,世间男子皆无长情真心。

她故意懒散懈怠、不肯操持家务,故意事事挑剔、随意使唤刁难谭耀。

谭耀自幼养尊处优、世家公子长大,何曾做过市井粗活柴米琐事,洗衣、做饭、家务劳作样样笨拙生疏、无从下手。

不过短短半月时日,谭耀取出一包备好的银两,默默递至金洁面前。

金洁伸手接过银包,唇角勾起一抹自嘲冷笑,“才短短半月,便已经忍受不住,打算拿钱打发我离开了?”

谭耀轻轻长叹一声,目光坦荡平静,“的确难以忍受。说实话,我对你,并无寻常男女情爱私欲。”

金洁心口骤然一紧,抬眸定定看他,眼底藏着慌乱不安,“终究是嫌弃我身世肮脏、身子不洁,是吗?”

“并非如此。”谭耀缓缓摇头,语气平和却字字有力,“你身陷风尘泥潭,皆是命运所迫、求生无奈,凭一己之力苦苦立身谋生,从无半分值得被人鄙夷嫌弃之处。我连日所为、百般迁就,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人,必先学会自爱自重,方能得他人真心敬爱。你若从心底不肯珍惜自己、接纳自己,又何来底气期盼旁人赤诚相待、不离不弃?”

金洁眼眶骤然酸涩泛红,声音沙哑低沉,藏着压抑已久的绝望,“可我早就烂透了,从里到外,骨子里早就腐烂不堪,再也回不去干干净净的从前了。”

谭耀温柔凝望她,目光温和坚定、充满力量,“只要一息尚存活着于世,便永远拥有从头再来、改过新生的机会。自爱自愈,从来不分早晚、无关过往。从此刻开始放下执念、善待自己,便是全新人生的开端。”

言罢,谭耀转身默然离去。

谭耀走后,金洁的生活再度跌落一潭死水。

依旧破旧茅舍,依旧周遭闲言碎语,依旧日日浓妆掩面、冷心冷情,仿佛那个曾闯入她灰暗人生、给她温暖光亮的男子,从未出现过。

直到数日之后,洛州传来惊天消息。

当朝宰相谭府奉旨接下皇家赐婚,帝王下旨,将康乐帝嫡亲妹妹安殊公主,赐婚于谭耀。

满朝文武百官争相称赞,直言是天作之合。

唯有谭耀,誓死不肯奉旨迎娶。

他与安殊公主素未谋面、毫无情意,满心满眼、自始至终,只有万柳村里那个满身尖刺、满身伤痕、身在泥泞却倔强求生的女子。

谭耀不顾家族族人强烈阻拦,不惧抗旨不遵、违抗皇命乃是死罪重罪,当夜披星戴月、策马扬马,不顾一切连夜奔赴万柳村。

夜色浓稠如墨。

谭耀刚策马进村,遥遥便望见村头方向冲天火光熊熊燃起,烈焰灼灼、照亮夜幕。

起火之处,正是村头张家宅院。

不过前些时日一场口角争执,张家老妇当众拦路肆意唾骂、污言秽语极尽羞辱金洁,旧事新怨积攒,金洁趁着深夜无人察觉,悄然纵火,一把大火焚烧张家茅屋。

熊熊火舌肆意吞噬屋舍楼宇,屋内隐约传出哭喊哀嚎。

火光映照之下,金洁孤身静静立在暗处阴影之中,青衣裙摆沾染零星火星,面无表情、冷眼漠然,静静看着宅院尽数化为一片灰烬。

谭耀见状,心口骤然炸裂,怒火与心疼交织翻涌、一同席卷而来。

他快步上前追去,狭窄幽深小巷之中将她死死堵住,一把攥住她手腕,愤怒质问,“为什么又要杀人?”

金洁淡淡一笑,云淡风轻道:“张家妇人前几日羞辱我,我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就杀了她全家。”

谭耀闻言,又寒凉又痛心,他怒上心头,声音压抑发颤,“不过几句无谓口角、些许闲言辱骂,你便狠心纵火、要害人性命?”

金洁抬手随意抹掉脸上烟火灰屑,笑意凉薄漠然、满是轻蔑,“当初他们当众肆意辱骂、百般折辱我的时候,可曾给我留过半分余地、半分善意?”

“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岂能如此草菅儿戏?”

“人命?”金洁忽然低声失笑,笑声凄厉悲凉,笑着笑着,滚烫泪水无声滚落脸颊,“那我颠沛流离的命、我姐姐舍身护我最终落得的下场、我小妹被困受苦的命,难道就不是人命吗?”

巷间晚风刺骨寒凉。

这一刻,金洁卸下所有伪装坚硬、所有刻意刻薄,第一次将自己心底血淋淋的过往伤疤、满心委屈绝望,毫无保留全数摊开在谭耀眼前。

“我这一生,若是不够心狠手辣,根本活不到今日。”金洁眼尾通红泛红,字字泣血,“谭耀,你是云端之上高高在上的大将军,生来光鲜顺遂、万般无忧;我是泥沼地狱苦苦挣扎的孤魂野鬼,满身泥泞、罪孽缠身。你救赎不了我,从来都救赎不了。”

谭耀心口剧痛难忍,满腔怒火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汹涌浓烈的疼惜。

他用力攥紧她的手腕,力道坚定不容挣脱、不容退缩,“我不再试图救赎你。往后余生,我娶你。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抛下你独自离开。”

金洁浑身一僵,怔怔伫立原地,许久许久,才沙哑着嗓子,低声提出唯一所求,“求你,救出我的妹妹,她至今还被困在万府之中。”

看着面前这个一生要强的女子在自己面前低头,谭耀心里疼惜更甚,他不敢耽搁,即刻动身奔赴万府寻人讨要。

可等来的,却是一盆彻骨冰水、刺骨噩耗。

金岁安早在半年之前,便不堪万府上下苛待虐待、打骂折磨,常年饥饿忧惧、积郁成疾,最终病痛交加、饿病离世。

她逝去之后,尸体被万家下人随意丢弃乱葬岗,无人收敛、无人安葬。

听完噩耗,金洁久久默然无言。

大颗滚烫泪珠坠落地面,砸在尘土之中,碎裂成一片刺骨寒霜。

良久,她缓缓抬眸,看向谭耀,轻轻点头,平静开口,“我知晓了。我跟你走。”

谭耀满心以为,经历生死噩耗、世事磋磨,她终于愿意放下仇恨戾气、与过往和解。

殊不知,这般平静顺从,不过是风雨来临之前的假象隐忍。

数日之后,万府一夜之间血流成河、惨遭灭门惨案。

家主万治、主母许氏、府中上下所有仆从丫鬟,满门老小,无一生还。

惊天血案震动方圆百里官府衙役,金洁坦荡自首,坦然认罪伏法,平静眼底不见半分愧疚、半分悔意。

谭耀望着眼前冷漠决绝的女子,心底一点点沉沉下坠,失望寒凉刺骨,“你明明可以就此放下过往恩怨,重新生活。”

“他们亏欠于我、亏欠我惨死小妹的一切,本就该用血偿还。”金洁语气平静无波,“你若是惧怕被我血案拖累、惧怕惹祸上身,现在抽身离去,尚且来得及。”

谭耀闻言,心痛不已,他没有说话,但为了保住金洁,他做了一次违背良心的事。

他动用父亲在朝堂的权势,凭借自身往日战功名望,硬生生将这桩轰动一方的灭门血案强力压制掩盖,最终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悄然了结。

他顶着抗旨拒娶公主的滔天罪责,顶着洛州城中,满朝文武、世家权贵的流言非议、指指点点,不顾旁人鄙夷劝阻,不顾一切执意迎娶身世卑微、满身罪孽的金洁为正妻。

康乐帝念及谭氏一族世代忠良、谭耀昔日沙场赫赫战功,不忍严加追责,最终只能作罢,默认这门婚事。

婚后金洁定居谭府,谭耀知晓她半生受尽委屈苛责、规矩折辱,不愿她再受府中婆母规矩束缚、族人冷眼排挤,特意另行置办清净院落,二人独居度日、远离纷扰。

昔日被磋磨至深,金洁依旧性情冷淡、满身尖刺,习惯□□事试探、处处防备,不敢轻易真心待人。

谭耀放下世家公子、沙场将军所有身段傲气,亲自为她洗衣做饭、缝补衣物、细心照料她的日常起居,日日耐心温柔,一点点替她抚平被岁月凌虐留下的道道旧疤。

深夜金洁梦魇缠身,她每每噩梦惊醒、惶恐难安时,他便整夜侧身相伴、紧握她的手掌,不多追问过往伤痛,只用无声陪伴给予安稳暖意。

府中旁人、洛州权贵私下非议她出身卑贱、性情狠戾、不配嫁入谭府,但凡流言传入谭耀耳畔,谭耀必定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声色凛冽强硬回护,“她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妻,我谭耀此生唯一挚爱之人,谁再敢私下非议、妄加评判,便是与我为敌。”

金洁不愿下厨烟火,他便躬身学习;金洁沉默寡言不喜言语,他便安静相伴在她身侧,不言不语;她冰封心底、不敢轻信人心,他便年复一年用实际行动,慢慢融化寒冰、证明真心。

日复一日的安稳陪伴、岁岁年年的温柔包容,金洁坚硬冰冷的心,终究在暖意温情之中慢慢软化消融。

她开始为晚归的他深夜留灯,开始笨拙的为他缝补破损衣袍,开始放下一身戾气、学着下厨做饭,收起满身锋芒尖刺,褪去风尘戾气,回归温和柔软。

曾经针尖对麦芒的针锋相对、爱恨拉扯、彼此试探,慢慢褪去棱角,化作往后岁月的安稳平淡、相守温存。

后来边境战火再起,边关告急,谭耀初心不改,再度整装奔赴沙场。

这一次,他不愿倚靠宰相父亲家世庇佑、不愿借往日功勋捷径,甘愿从普通小兵从头做起,沙场之上一刀一枪、浴血拼杀,凭自身真本事重新累积战功,一路步步高升,再度凭实力重回镇西大将军之位。

沙场功成、荣耀归来那日,庭院暖阳正好,风轻云淡。

金洁一身素雅布衣静静伫立院中,眉眼温和恬淡,过往风尘戾气、满身冰冷锋芒尽数消散不见,只剩岁月沉淀后的温婉静好、安然平和。

风尘仆仆、一身铠甲的谭耀缓步走到她身前,四目相对。

金洁缓缓抬手,轻轻握住他宽厚手掌,而后将他掌心,轻轻贴在自己小腹之上。

眉眼弯弯,相视一笑,温柔不言而喻。

她有了身孕,往后岁岁年年,终有安稳归宿。

从前,她深陷地狱泥泞、不见天光,而他是唯一闯入黑暗、照亮她前路的微光。

后来,他以真心为灯、以温柔为盾,日复一日不离不弃,终将满身伤痕、沉沦黑暗的她,彻底拉出无尽深渊。

一世爱恨痴缠,半生极致拉扯,历尽风雨泥泞、磨难坎坷,终究修成正果,换得一生一世、相守白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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