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急着让我离开碧潭?”
坐在榻前的姑娘秀气柔软,水洗一般宁和的双目蕴着透彻的清芒,沈应一窒,下意识错开了视线。
“…不急着离开,该怕的人是你。你想想…再病了,难受的是你自个儿,到时候喝药可别求饶。”
话里听着彷佛她多不听话多不爱喝药似的,要不是一直紧凝着沈应的反应,陆遐几乎信了话中所言,她垂睫漾笑,复又凝睇的眸光了然,“可在我看来,沈将军…像是更怕的那人。”
她话里有话,沈应欲离的脚步一顿,蹙眉回望,“…我有何好怕?”
衣角沾染润意,较他相救半身水湿,实在算不得什么,柔指轻蹭,她稳下起伏心绪迫自己仰首,“…是呀,沈将军究竟有何好怕呢?落在静延手中的是我,被他取了贴身衣物的人是我,即便…那些落入了你手中…该怕的人也是我,不是吗?”
“静延不曾予我什么。”虽说在屋内,到底屋外有人,沈应大步近前止住她话音。
“在他人眼里,我怕是早就没”
“陆遐!”眼皮一跳,不让说全,扳过薄秀双肩,沈应与她平视,一字一顿道,“静延不曾取过一物,他未曾与我”
顾及此事涉及姑娘家清誉,沈应不欲她说全,却忘了否认太快有违心之嫌,未言毕已然意会过来,猛地一僵!
…他怎么就忘了?!
陆遐出口的话与她的性子不合,分明存了试探之意,反问就罢了,此番应答明摆着知情,沈应倒吸一口凉气,顾不得怨自己说漏了嘴,“我”
对上静闪了然清辉的眸光,沈应欲言又止,他该怎么说呢?
他到底该如何言语…才能让她好受一点呢?万一不小心说错了话…
背脊泛寒,看她险些落水的颤栗又起,一时握着两臂的双手也颤,“你是何时…?”
话音未落,沈应顿觉多此一举,陆遐如此聪慧,怎会不知…
早该想到的,就算竭力隐瞒也有瞒不住的一天。
只要静延仍在,势必要拿此事做文章,从静延口中只字片语,她怕是早就起了疑心…
可沈应还是想做些什么…
本想宽慰她的,一想到害她受伤的是静延,同为男子,沈应实在没有脸面大言不惭地说出一句活着就好…
遭受的惊惧、惶恐、无助,明明自个儿无法代她领受半分,有何资格事后宽慰她无事呢?
暗道里几次看着睡颜辗转反侧,以他的立场,能做的事太少,沈应还是想做些什么,只要能让陆遐好受一点…
在力所能及之处…只要稍稍抚慰她的心便好…
“我太过笨拙了…思来想去…只有待你如常一途…”出口的话一再斟酌,唯恐关心太过·陆遐觉得困扰,他就是这么笨拙。
“你问我有何好怕,先前我还没想明白,如今想来…我大约是惶恐的…”
陆遐既已知晓,沈应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逃出生天以来,除了暗道里瞧见倔强心性下的柔软心潮,陆遐实在…太过淡静。
彷佛落泪的女子是他错觉,陆遐越是如此,沈应越是心惧,这让他暗暗心惊的惧怕、惶恐,好似有什么要发生的不安,在看见她险些落水之时终于明悟——
原来他竟是怕她…会因此想不开。
沈应一直以来怕的,是陆遐会寻短见。
咬紧牙关不肯泄露半句痛呼,落泪也倔强,总要将苦痛藏起来独尝的姑娘…按理说与寻短见三字沾不上边,但人非铜墙铁壁,更何况…她惯会体贴他人心绪,万一不想旁人瞧见心生困扰故作无事,一想到此处,沈应如何独留她一人在碧潭?
送她回屋那日,沈应早已尝到了悔恨的滋味,他如何再经受一回,如何放心得下?
不过相处了些时日,不过看见了她的心性,何以一再动摇,到了如今地步呢?
他也不懂呵…
静深的眸光实在柔软,胸口仿佛被某种力道撞得发痛,陆遐深吸一口气仰首,替他道出未曾出口的担忧,“…沈将军是担心我寻了短见吧?”
“是了,毕竟有静月庵之例在前,我确实害怕。”
凝睇着他欲言又止的面容,陆遐出神,眉目间隐含惧色,“偶尔也会梦见,总觉得…自己仍在静延手中似的,可是沈将军你忘了,静月庵一事,我从头到尾皆知情。”
“落在敌人手中,会是什么光景,有何下场,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
示意他坐,陆遐垂眸浅笑,音色柔软而坚定,“会怕会惧,可是再来一回,我仍旧不后悔。”
“支开昭昭,是权衡利弊的结果,我不会武功落在静延手中,昭昭武功再好,不免受制于人,与其两人都落入敌手,无人报信,不如借机试探,她得脱我才能有一线生机。”
“陆遐…”喉头似有硬块,她为何将遭受的苦痛说得如此洒脱…仿佛经受的苦楚不值一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