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之前莉丝对那个男人展露的敌意，我猜测，一方面是因为他确实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我们的【敌人】；而另一方面，可能是因为【我】——只要我不主动和他接触，莉丝肯定也能做到该有的正常交流的。

所以，我根本就没考虑过，莉丝没有说服对方的可能性。在我看来，身为三圣女之首的弗勒德莉丝，有着天生的领袖气质，有着天然能够令人信服的魅力，若非如此，她率领的骑士团也不可能一直对她如此忠诚，亚丁和提奥更是即便莉丝被放逐也跟随着她的，生死相托的部下。

所以就算是那个男人，他也不可能无视莉丝诚恳的交流，我认为他们达成协议是理所当然的结果，这是无需担心的事情——

……无需担心……的事情……

——这种无比坚定的自信，在我推开门的那一刻，动摇了。……不，是崩塌了。

因为，我看到，浅紫发的高挑女性一脸尴尬地站在门口，面容上明显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歉意——

——以及跟在她身后的，那个看起来很是镇定，仿佛他是【理所应当站在这里】的男人。

……明明我都已经为了划清界限做到这个地步了，对方却选择自己来找上门了吗？？感情我昨天晚上说过的那些话这家伙全都当耳边风了是吧？！

“——晚上好。”

他甚至还若无其事地对愣在原地的我打了个招呼。

——这让我立刻惊醒，连忙拉着莉丝先一步进了房间，反手先关上了门。

“……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抱歉，我失败了，莉赞。……我也没想到，即使我已经以骑士团长的名誉与实力作为担保，对方依然如此固执己见。”

只见莉丝似乎也是无计可施地揉着发疼的额头。——她说，正因为她无论如何争辩，甚至以武力威慑，最后却仍然无法用【除此以外】的任何条件达成协议……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无论如何，都一定要你来亲自和他交谈。……那个家伙说——除非让他用自己的方式，来保证作为【诱饵】进入都城的你的安全……否则，身为铁兽军的首领，他不会同意这种‘有勇无谋’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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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没招了。

之后，为了满足对方要求中的【二人密谋】……不，是【二人独处】的环境。

莉丝向我道歉后只能先一步离开了，将这片空间留给了我，以及那个提出了如此荒诞要求的某个笨蛋。

……是真的没办法。毕竟，我昨天都已经把事情说得这么清楚——甚至已经可以说是把我隐瞒的一切都血淋淋地挖开给对方看了。但对方却似乎还是不理解……除了【笨蛋】，我暂时想不到更适合形容的词语。

现在，我只是大脑一片空白地坐在床边。看着那个擅自做出决定，又擅自来到这里的男人——站在门口附近的地方，却仿佛只是在等待着我先一步说些什么一样，耐心地等候着。

有一瞬间，我想要生气——可是下一个瞬间，我又突然觉得我好像没有那个立场。毕竟，在这件事上需要他的帮助的，确实是我，不是其他人。

既然如此，那就尽可能保持冷静……并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吗？……也就是说，应该示弱的是我吗？

我思考着，想要尽可能站在客观的立场，不被情绪左右地判断这件事——最后得出的答案是……

“……你到底想要怎么做？”

……没有想出最好的答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在这个时候摘下面纱，用真实的模样应对他。

只是踌躇着——将手指搭在面纱的边缘。无法做到再次用这幅样子去坦然交流，毕竟昨天晚上真的只是一场意外……我选择保持现状，姑且听听他到底是打算来谈什么。

“……你应该也很清楚，不管去充当诱饵的，是我还是艾克莉西亚，这个任务都不可能保证万无一失，比起更擅长近距离战斗的艾克莉西亚，能够借助灵体接近敌人的我，成功的可能性本来就更高……”

“我并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当然，那位骑士团长……前骑士团长，弗勒德莉丝也值得信任，你们都是有足够实力的强者。”

所以，他并非是从【成功率】上去否决这个计划的——而是某种更单纯的，更加自我主义的理由。

“不能单纯只是【成功】。——就算成功了，如果你不能平安地回来，这个计划就毫无意义。”

……仿佛就像看穿了，我打算将和大神官的这场战斗作为【最后的归宿】一样。

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在不知不觉间，彼此之间的距离就这么缩短——一眨眼，他就已经走到了只有一步之遥的位置……将手伸向了我。

“我立下了约定。【我会用我的一切，来报答你】——我一定会保护你，哪怕那会牺牲我自己的性命。”

这和……小时候的那个时候很像。

却有些微妙地不同……甚至更进一步的【誓言】。

但是，比起感动，我更多地是困惑，茫然，……还有恐惧。

“……【律】已经死了。你难道要为了和一个【死人】的所谓的约定而殉葬吗？！”

明明他只是提到了【这种可能性】，可是我却完全无法接受。

他会因为【我】而死去——那样的未来，我根本一点都不想去设想。

所以我的语气近乎怒喝，几乎是在叱责他。

“【这具身体】，是不可能有未来的——也不值得你付出任何事物去守护。不管是【律】，还是【莉赞】，你想要实现的承诺，【这具身体】都不可能给予你任何回报……！”

——所以，放弃吧。

不要试图去拯救，也不要试图去怜悯；无论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还是现在，能让我获得最希冀的【自由】的，本来就只有【死亡】这唯一的道路——

——即使父母早逝，我也一直有灵体在身边。即使身在教导，我也一直和莉丝，后来还有莉亚她们在一起。即使这具身体变成了怪物，我也依然坚持着作为人类的意识，活到了现在……对我来说，这些【感情】就已经是我最珍贵的宝物。

所以，不需要这份多余的承诺。

“……我早就说过，【没有意义】。”

不管在那个时候，我有没有出手帮助过他——帮助过曾经的他们。那都没有意义。

因为就算没有我，也不会影响他们变成今天的他们。而我自己，也终究会进入教导，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而现在，让我去利用这份并没有意义的【恩情】——明明，只要随便说两句漂亮话去敷衍一下就好，反正最后，就算我没有履行承诺，也没人能够谴责一个【死者】……

“……不行啊。我做不到。”

我将手从面纱上放下了。喃喃自语。

“唯独这件事，我无法给予你任何承诺——如果你不能帮助我，那就算了。”

是啊。……那就我自己想其他办法去达成吧。

虽然这样很对不起担心我的莉丝，不过计划确实还有变得更激进一点的余地。

……哪怕最后会失败也顾不上了。只要能想办法给艾克莉西亚多留下一些打败那个老不死的线索，也算是对这具身体的【物尽其用】……

正当我已经陷入自己的思绪里，甚至完全不在意他还在这里的时候——手却突然被抬了起来。

“……？”

不知道他在这番对话已经无法继续的时候到底想干什么，我隔着面纱静默地看着，没有做出反应。

反正已经决定不会对他做出任何回应，那不管对方做什么，我都已经不会再动摇。

正如我所说，在我看来，在这里和他对话的不过是一具活着的【尸体】，那既然是尸体，……就随便他想怎样怎样吧。

如此自暴自弃地想着，我只是想要知道，究竟要无视他到什么地步，对方才会懂得知难而退——就在这个时候，被牵起的左手上，却被戴上了什么。

“……？”

因为隔着面纱，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所以，我努力瞪大眼睛仔细分辨了一次。

“……？？”

可是，那个饰品……那个指环……？那样的东西，确实被戴到了我的无名指上。什么东西？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是我之前委托了姬特做的东西。……只要这个在你的身边，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能知道你所在的位置。”

……学问丰富的龙贤圣好像说过，这种东西叫……定位器？我没搞错吧？

因为太过愕然——明明前几秒才刚决定不管他做什么，我都不会再有所反应，现在却被这番意义不明的举动吓得一手直接掀开面纱……瞪大眼睛试图看清楚自己手指上被套上去的小玩意。

“……你用这个来确定我的位置？这有什么意义……”

“这个装置会自动检测周围的环境，判断你是否身处于危险的状态——而如果你遇到了危险，我会第一时间赶过去。”

……姬特那孩子是不是太厉害了点？这种东西都能做出来吗……？

实在是没预料到，他所说的【安全担保】，居然是以如此直接——并且其实完全不需要任何我个人承诺的方式，我一时之间除了震撼，就只能感到震撼。

……有种【原来我之前所有的担忧全都是自我意识过剩吗？】的恍惚感。对这个【方案】，我想了半天没找到反驳或者拒绝的理由，最后甚至觉得——他这种做法，或许还真是我之前没想到的【最优解】。

继刚才以单膝跪地的姿势，给我戴上了这个【微型机器】之后，施莱格也很干脆地重新站起身——看起来，大概是已经完成了来到这里的目的，所以可以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明天夜晚，就要开始突袭作战了。你也尽早休息吧，毕竟不管是对我，还是对明天的行动而言——你都是最重要的存在。”

乍一听，感觉这句话也说得没有任何问题。……因为我的力量是能确保一切顺利实施的关键——尤其是我们谁也不知道教导军会如何迎战的这个时候。

但不知道为何，我还是觉得我好像有点【上当了】的感觉——明明在这个过程中，我其实根本没有认同他想要保护我的意愿，也根本没有对他承诺任何事情，可是我却能隐约察觉到，他想要做的【某件事情】还是达成了。

“……这……这样，你就同意我的【提案】了吗？只需要我在手上……戴着这个就行了？”

因为总觉得他这番行为多少有些雷声大雨点小，我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本来正打算离开的青年却停住脚步，回头用……颇有些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

“难道——你希望我做一些【其他】的事情吗？”

……【其他的事】？

我其实没考虑过他会做什么【其他的事】，我只是有点不理解，如果他只是想要把这个交给我，那为什么不干脆让莉丝转交就好了呢？

……甚至因为他要求一定要我来亲自交谈，还害得我误会，他是想要我承认身为【律】的自我，去接受他所谓的诺言和守护了。

总觉得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内心的这种错位感，在没戴着面纱的情况下，只能满眼不解地看着对方。

“……如果只是要我戴着这个，我不会反对……我只是不太理解……这个是必须你亲自交给我的贵重物品吗？”

“嗯。非常重要。——世界上仅此一个的物品。所以，你一定要一直戴着。”

“……？哦……”

……是工艺太复杂，很难复现吗？看起来姬特真的做了个很厉害的仪器啊。

于是，看到我就那么点了头之后，他也少有地露出了微笑——一直以来都如此严肃的男人笑得如此温柔，还真容易让人看得入迷。

……以至于，就算他已经关上门离开之后，我也依然有点无法回神。试图重新找回一些思路……

“……说起来，龙贤姬是不是说过，戴上无名指的饰品是有什么特殊含义来着……”

可惜因为她只说过一次——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而这份记忆太过久远，加上本来进入教导之后每天都很繁忙，我想了许久，也愣是完全没想起来……估计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

……之后，在只有一人的房间，换好衣服躺回床上。

临睡前，回忆我刚才对施莱格产生的一系列误会，一股尴尬、羞愧，以及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原来，他其实理解我想要表达的意思了啊。反正我迟早都会死去——需要更有效率地去作战才行。

所以才会把这么便利的机器交给我……万一我真的死在和大神官的战斗里，他也可以兑现之前的承诺，及时帮我收尸了。

真是贴心啊……真不愧是铁兽们信任的首领。

突然间，感觉自己似乎也理解了他无言的关怀。

原来那个【诺言】，也无非是如此简单的事情而已——根本就不需要担忧这么多嘛。

紧绷了几天的心情，也重新变得轻松。

就这样，在少有的没有做噩梦的这个夜晚，我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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