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早已戒严,西京又何尝不知消息,严阵以待?
她早该想到的。
如今他们既入不得西京,又回不去东京。
夏折薇眉头紧皱:“怪我,咱们还是来晚了。”
崔皓拍拍她的手,扬声道:“李把式,去虞县。”
李把式冷笑一声,撂了挑子:“崔大官人,当初说好了,东京到西京。你们日期一改再改,中间可耽误了我不少生意,你们的日子是日子,我们难道就不过了吗!”
虽知他说得有理,可夏折薇难免伤心:“都是多长时间的老主顾了。”
李把式确实有几分动容,嘴上兀自道:“一码归一码。”
崔皓对夏折薇道:“和他们讲道理没用。”
夏折薇:“李把式,你开个价。”
李把式伸出两根手指头,往夏折薇跟前晃了晃:“两贯,少一文都不干。”
“平日里这个价,都够从东京城到巴州了。”
“你也说了是平日,现在是乱世,乱世懂吗?靺鞨随时都可能打过来。这西京城外头天寒地冻寸草不生的,别说热乎饭,连口热水喝着也难啊。”
“你情我愿的买卖,你若不愿,都是老主顾了,我帮你们把行李搬下马车,也算是仁至义尽咯。”
他说的确实在理,除了李把式,他们暂时也找不到别的马车可以租赁。
两人只能认栽,预付了一半的定金。
待到了虞县,再付另一半。
一路上,南下的车队不计其数,车马人皆秩序井然,无声彰显着非富即贵的身份。
破天荒的,夏折薇有些茫然。
时局动荡,前路漫漫,父母辈的经验失去了参考的价值。
站在命运的岔路口,每一个选择都需慎之又慎,紧迫的时间无声催促着她下决定,看似有无限种可能,可实际上没得选。
她不敢赌靺鞨没有围困东京原路折返,又不甘就此不管不顾匆匆南下一去不回,天下之大,除了老家虞县还算熟悉,确实暂无可去之处。
在所难免地,虞县也在戒严,不过守备相比西京松散不少。
县内的客栈住满了过路的客人,骤然去大姨家打扰又有些近乡情怯,夏折薇和崔皓两相合计,决定还是先回村里的破庙看看再说。
村里巡逻的人十分警惕,隔着老远便举起了手中的棍棒。
于莲花家的大儿子李岩眼尖,认出来了他们。
“是夏折薇!薇薇回来了。”
夏老二家举家搬走已是好几年前的事情,村中人见了夏折薇,难免有些唏嘘,纷纷围上前来,拉着两人好一番叙旧。
莲花婶最是热情,听闻消息,匆匆赶来,手上的高粱粉都没来得及擦。
“都快到饭点了,肚子该饿了吧?”
“薇薇,你们两口子上我们家吃饭去!”
粮食本就金贵,到了战时,价格更是虚高不下,夏折薇心下感动。
旁边的李岩也忍不住问崔皓:“听说靺鞨兵都快打过来了,县城里有些能耐的都跑光了,你们也是有本事的人,怎么突然想不开回来了。”
他上下打量崔皓几眼:“兄弟,怎么越看你越眼熟?”
“之前的二狗子……不会是你吧?!”
崔皓:“……你们怎么不逃?不怕靺鞨人打过来?”
见他不答反问,李岩仍皱着眉头思量:“怕又能咋?跑,又能跑到哪去?地里的小麦还在越冬,该施冬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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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候昙沿着地道,回到最初自己被埋的地方。
地下不见日月,不知今夕何夕。
她数不清自己已期盼了多少次。
漫长的等待过后,蜡烛快要燃尽,又到了该回去的时间。
她蹲下身,小心拾起地上掉落凝结的蜡油残块,留着回去慢慢用。
头顶忽然下起尘土雨来,夏候昙眯起眼睛,紧捂口鼻,躲进地道,紧张兮兮盯着上面。
她希望上面的人是谢远叔叔,哪怕明知道这希望不大现实。
又预想上面的人是陈顺叔叔,虽然她更希望他是谢远。
更担心上面的人是靺鞨兵,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坏人。
洞口破了,浅淡的天光穿过飞扬的尘土透了进来——是只会打洞的田鼠。
夏候昙失落害怕之余,看紧了地道里的清水和口粮。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坚持多少个模糊了黑白的时日。
不清楚又过去了多长时间,地道的空气里突然弥漫着令人不安的血腥气。
沉重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夏候昙躲在地道内的拐角处,握紧手里尖锐的石块,心脏跳得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