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前往的酒店,坐落在H国经济最繁华喧嚣的Z区。
闹中取静的一隅,矗立着一座法式风格的古堡酒店。虽历经岁月沉淀,却依旧保留着上世纪独有的典雅与厚重韵味,也包括那段古老传说。
毛文明跟在一位侍者身后,穿梭于长廊,脚步飞快,忍不住四下打量。路过大堂时,更是停在雕像下,好奇地探头观察。
侍者没有阻止,只是不停用流利的中文介绍。
酒店的前主人,是上世纪一位极富魅力的女人。她有一副天使吻过的嗓子,上帝赐予的眼睛,容颜仿佛不老不死,任何人看她一眼都会被夺去魂魄,神魂不在。
她也曾有过挚爱,为此游走于各大家族领袖之间,却不愿屈服或附庸任何权贵。
最终,在一个朦胧月升的夜,从酒店最高的台阶上一跃而下,以凡人之姿,完成对天皇贵胄的无声反抗。
此后,人们将她的肖像悬挂在大堂正中。传闻,任何与之对视的客人,都会拥有一个美妙难忘的夜晚。
可有人隔日再未醒来,有人连夜退房离去。直至今日,那肖像的眼睛被一块红绸轻轻蒙上。
毛文明不知为何脊背发凉,只得低头盯着地面,不敢抬头望一眼。
漆黑如墨的大理石地面,映着头顶的暖光,显得古朴而深邃。石块被切割成规整的宝石形状,按某种考究的顺序排列,花纹延伸交错,铺就成一条只供显赫贵族踏足的天阶。
酒店大堂外,于冬安只与唐立青匆匆聊了两句。
“既然小白松了口,没把话说死,多少还是能再谈谈条件的,就看阿勒父亲那边是什么态度。”
“嗯。边听白那人,也不见得每句话都算数。要是这次谈不拢,就再考虑下策,毕竟在G城生活也很不错。”
“不过你啊,还是得小心一点。”
唐立青点头:“嗯,于小姐放心,我不会让阿勒出事的。”
“最好是这样。行了,都别见外,跟小顾一样喊我冬冬,别整天小姐来小姐去的。”经过这两天的复盘,于冬安冷静了许多,当下她认为,先确定理事的生死最为关键。
理事若是死了,必定要再选出一位新的领袖。到那时,政局动荡,没人会在意审判厅里是不是少了一名疑犯。理事若是还活着,身体多半也大不如前,而她的任期仅剩短短三年。
培养优秀的继承人需要家族之力托举,孤军奋战的艾米西亚,似乎并没有那么多时间。
权力之争,比的是谁拿得更长久,而非现在谁握在手里。
廊灯半明半暗,光影在墙面的肌理上缓缓流动,衬得这段路格外安静悠长。
直至走出酒店大门,于冬安才再度停下脚步:“行了,别送了,到底谁是客人啊?小顾那边我会跟她说,你们暂住在这儿,随时保持联络就好。”
“那好。”唐立青笑了笑,挥手告别。
两人约定,等于冬安从阿勒父亲那里回来,再商谈后续事宜。
唐立青悻悻然回头,却见不远处的毛文明带着一帮人,站在酒店中央的肖像下嘀嘀咕咕。
她快步走上前,心里盘算着这几个人今晚的房间安排。毛文明可以跟刀疤脸住一间,其他四个人另外调到过道的尾房,再留一人守夜,这样才比较稳妥。毕竟人生地不熟,防备之心不可无。
“小毛,干吗呢?别忘记咱们的任务。”
“没忘没忘,师父,你看,抬头看看,就那个裹着红布的。你说有这么邪门吗?都拿红布包着。那于小姐是不是不知道这儿闹鬼才买下来经营的呀?刚才那个服务员说,这个台阶还有那个楼梯,哎呀,说的可玄乎了。”毛文明竹筒倒豆子,稀稀拉拉一大堆,分不出个重点来,食指戳向头顶上那受冷气机鼓舞,四处飘扬的红绸。
唐立青一时语塞,不知道小毛又在发什么疯。
她顺着小毛指的方向仔细望去,只见那红绸,受气流涌动上下翻飞,摇摇欲坠,最终在空中飘落,露出了肖像上那双极为美丽的眼睛。
冷静、自信、痛婉、不甘。只一眼,便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吸走。
“这是……哪个女明星的画像?还挺好看的。”唐立青清了清嗓子,回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算是个明星吧,反正这儿的人都说,不能看,看了会被,被那啥,带走……”
毛文明捂着眼睛不敢看,却又忍不住松开手指缝。可等他做好心理准备,却见几个侍者一路小跑过来,三人合力,再度用红绸将肖像笼罩。
“哪有那么玄。搞不好是酒店吸引人的噱头。”唐立青笑着调侃。
回房前,她叮嘱毛文明,要是半夜睡不着,可以多跟刀疤脸聊聊博子道和双星大厦,看看这人是不是跟自己判断的一样,来H国的目的并不单纯。
毛文明拍着胸脯,说这事包在他身上。
唐立青腰间的伤口刚愈合不久,又经两地奔波连轴转,刀口隐隐有崩裂的钝痛,一下下刺着皮肉,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她用湿毛巾简单擦净身体,小心翼翼避开伤处,随后靠在床头,缓缓合上眼眸。连日的疲惫席卷而来,她的呼吸声渐渐拉长。
酒店套房静谧,全屋铺满厚实的羊绒地毯,能隔绝大部分细碎声响,落针可闻。
她本就疲累,白日里在车上与边听白唇枪舌剑的一番博弈,更耗费了她大半心力。她刻意控制自己,不去回想,不去回放,不去触碰心底那处最柔软也最脆弱的角落,可耳边却仍不断传来细碎的声音。
“抱歉,我没能留下江小姐。还是让她独自离开了,她现在还好吗?”
“她现在还好吗?”
“还好吗?”
刺耳的声波不停在脑海中振动回响。
那是她自己亲口说出的答案,冷冰冰的,毫无生气,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死了。”
脖颈至肩部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密密麻麻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疲惫与剧痛交织,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心口的闷痛似乎要将她拖入无边的混沌里。
昏沉间,周遭的安静被彻底打破,那些细碎的回响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熟悉又清冷的嗓音,一遍遍在耳边轻唤,钻进她的幻觉里,织成一场无法挣脱的梦。
“阿青。”
“阿青。”
见她不作答,女人靠进她怀里,温热的呼吸拂过唐立青的颈窝。
“在!”唐立青下意识地回应,双眼缓缓睁开。
江川水捧着她的脸,语调极轻缓:“睡醒了?”
“嗯……”话音未落,直至见到那张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她瞬间彻底失神。
没有那些狰狞可怖的伤疤,没有失色的眉眼,还跟以往一样,靠在她怀里,柔弱无骨;就连藏在脖颈下方那颗赤色的小痣,都如此鲜活透亮。
“江……”
“还困吗?”她将她紧紧搂住,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心里,今生今世,都不要再分离。
唐立青此刻只希望,这不是一场梦。
亦或者,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意识在混沌中浮沉,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渐渐泛起微光。那光从眼睑的缝隙间渗入,温暖而真实,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为她点燃了一盏灯。身体的钝痛似乎远去了,又似乎从未存在过。
她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坠入了另一重梦境。
北斗公寓的挂钟指向正午12点整。
“都几点了,还说今天要一起去,老娘的假期都给你糟蹋了。”
“有……有吗?”凝视着她的眉眼,唐立青心神恍惚,脑中的记忆似乎消失了大半,又或者朦朦胧胧间做了个冗长的梦。
“你还能记得个什么,穿衣服。”江川水撑着她的肩膀借力,从床上起身。背对着她,扣紧内衣肩带,转过身又把搭靠在梳妆凳上的衬衣丢在这人脸上。
唐立青扯下盖在头上的衣服,大脑仍是一片空白,只凭借本能嘴硬:“啊,我当然记得。”
“那你给我说说看呢?”片刻功夫,江川水便穿戴整齐,坐在床沿边上,故意挨着唐立青,戳她的额头,“说错了,呵,今晚就自己睡吧!”
笑容清浅,语调仍是带着点逗弄。
好熟悉的感觉,好像这人已经在自己的生命中消失了很久,乃至于心脏空缺了一块,又被眼前的温柔填满。
记忆中的她是什么样呢?江川水曾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以回忆的形式,魅惑的,孤独的,痛苦的,更多画面是一次次缠颈交欢,以各种姿势融入对方粘腻的体温里。
纵然明白眼前的她并不真实,却仍是选择沉溺于这片刻的温情里:“咳咳,我忘了。”话音落地,她便将她揽在身下,像一只大型犬,埋进脖颈细细嗅闻,“宝贝想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她呢喃念了两句,几近哽咽:“永远,不要分开好不好。”
“松松开,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当自己是小鬼。”话虽如此,江川水却仍没有真的推开她,骨节分明的手,埋进这人乱糟糟的短发里,眸光润盈,似是不舍与留恋。“衣服挺贵的,弄皱了不好看。今天陪你回去店里,再晚点就来不及了,快起来吧。”
“嗯,好。”
唐立青由着她将自己拉起,顺从地套上衬衫。指腹擦过纽扣时,仍能感受到残留的体温。
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她的。她不敢抬头,怕对上那双眼睛,怕看见里面倒映出的自己,更怕看见什么别的东西。
江川水的手从她发间抽离。
那温度消散得太快,快得像从未存在过。
江川水站在镜前整理衣领,从镜中望她一眼,唇角弯起浅浅弧度:“发什么呆,走了。”
唐立青跟上她的脚步,门外的世界微微晃动了一下。
光影细微偏移,像水面被风吹皱,又迅速归于平静。
G城的午后阳光涌进来,炽烈而真实,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唐立青走在江川水身侧,她下意识地放慢半步,让这个人始终停留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好像只要看着,就能确认她的真实。
江川水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来:“看什么?”
“没什么。”唐立青移开眼,喉间发紧,“想盯紧了,怕你又突然消失掉。”
“呆子。”江川水轻啐一声,手掌伸进这个人的掌心,两人十指交扣。
她们穿过几条街,路边的招牌从眼角的余光一一滑过。
G城街景如此熟悉,像是唐立青从未离开。江川水在一处巷口停下脚步,微微偏头:“到了。”
博子道,藏在巷子深处。
汽车维修店门口灯箱招牌,字样已经泛黄,白炽灯珠仍在白天长亮。
老板陈才华蹲在大门口摆弄着螺丝刀和扳手,劳保手套上满是油污,正在给一辆看着款式略旧的摩托车擦拭排气管。
“哎,唐儿怎么才来,说好十一点的哟。”陈才华大老远便见着唐立青,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拍拍衣袖两边沾上的机油印子,拆下棉布手套,给唐立青丢了根烟,“瞧瞧,屋头钟都12点喽,就等着你回来咧。”
唐立青下意识接住空中飞来的香烟,抓在手掌心,想仔细看清上面的字,却是模糊一片,只能依稀认得出是蓝白相间的图案,是他常抽的,没错,不会错的。
“陈哥!”唐立青几步上前,一把将陈才华搂住,眸中的光已然藏不下,盈满出来了,“陈才华,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吗?”
全然顾不得陈才华身上的工服有多脏,用力拥抱他,大颗大颗的泪珠往地上砸。
“瞧,这唐儿胡说什么话。昨天才跟我说要带人回来一起吃饭,今天又搁这儿耍什么性子。才分开两天就舍不得你陈哥我啊。”陈才华嫌弃地别过头去,拍拍她的肩膀,手腕虎口仍忍不住颤抖。
江川水淡淡望向眼前相拥的两人,莫名吃味。她余光撇到角落那一台简易改装过的摩托,走上前去:“是给阿青的?”
“旧了点,但也还算干净。”
唐立青顺着江川水的目光看过去。
二手摩托车静静停在店角,车身被擦拭得发亮,排气管上还残留着擦拭过的痕迹。她松开陈才华,走过去,指尖抚过车座,皮面有些旧了,但完好无损。
“陈哥……”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给我掉眼泪。”陈才华摆了摆手,从兜里又摸出打火机,点上叼着的那根烟,“试过了,发动机没问题,刹车片给你换了新的。就是款式老了点,嫌弃什么,凑合玩吧。反正你这个小崽子也耐不住性子替我守店。”
唐立青摇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店里头冲出来,直直撞在唐立青腿上。
“唐唐!唐唐!”
唐立青低头,看见茶茶仰着小脸,双手高高举起,眼睛亮晶晶的。
她弯腰将茶茶一把抱起,举过头顶。茶茶咯咯笑起来,小手在空中乱挥:“飞咯!飞咯!”
“再飞高一点?”
“要!要!”
唐立青将她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再举起。
笑声在巷子里回荡,惊起不远处屋檐上栖着的几只麻雀。
店里面,陈才华转身走回长凳边坐下。
旁边的矮几上摆着一束鲜菊花,隔壁春发花艺刚送过来的,开得正盛,黄的白的交错在一起。他将花枝修剪整齐,一枝一枝插进水晶瓶里,动作不紧不慢,偶尔抬眼瞥一下门外闹着的两个人,嘴角叼着的烟微微往上翘。
江川水挨着唐立青站着,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她肩上靠了靠。
阳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茶茶笑成一团的脸上,眉眼弯起来。
“两个小鬼别闹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一会儿游乐园该关门了。”
陈才华从嘴里取下烟,在旁边的铁盒盖上磕了磕烟灰:“对呀,别磨蹭了,你们赶紧去吧。难得给老子留点空闲时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茶身上,“这丫头平时闹死了,天天要骑飞机,举高高。”
茶茶从唐立青怀里探出脑袋,冲陈才华做了个鬼脸。
江川水笑着抬手,理了理唐立青被茶茶抓乱的衣领。
她抱着茶茶,忽然有一瞬的恍惚。阳光太暖,笑声太真,眼前的一切都美好得像会融化。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茶茶抱得更稳一些,又侧过头去看江川水。
人还在,正低头整理她的袖口,指尖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真实得让人眼眶发酸。
唐立青不敢眨眼,怕一眨眼,这一切就散了。
“走了。”江川水轻声说,牵起她的手。
茶茶从唐立青怀里滑下来,一手拽着唐立青的衣角,一手去拉江川水。三个人往巷口走去,身后是陈才华叼着烟的笑骂声:“早去早回啊,晚上还得吃饭呢!”
唐立青没有回头。
她只是握紧了掌心里的那只手,一步步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汽修店的老式挂钟上,指针仍然停留在十二点。
游乐园的大门敞开着,彩色的气球在半空飘荡,旋转木马的音乐远远传来,轻快又梦幻。
“你们等着,我去买票。”江川水松开手,走向售票窗口。
唐立青点点头,抱着茶茶站在入口旁边的围栏边。茶茶趴在她肩膀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里面的游乐设施,小手指指点点:“唐唐,我想玩那个!”
“哪个?”
“转转的那个!”
江川水捏着三张票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唐立青抱着茶茶坐在旋转茶杯里。茶杯转得飞快,茶茶笑得前仰后合,小手紧紧抓着唐立青的衣领。唐立青也跟着笑,眉眼弯起来,像是卸下了所有的疲惫,只剩下最纯粹的开心。
一圈,两圈,三圈。
茶茶从茶杯上下来的时候还在晃,拽着唐立青的手指不肯松:“还要!还要!”
“都转了三回啦。”唐立青弯腰将她抱起来,“换个别的玩好不好?”
茶茶撅着嘴,目光扫过整个游乐园,最后落在不远处的旋转木马上:“那个!骑大马!”
江川水跟在两人身后,看着唐立青把茶茶抱上木马,又自己跨坐到旁边那匹上。她忍不住笑,转身走向旁边的零食摊,买了一桶巧克力味的爆米花。
木马开始旋转。彩色的灯光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有些淡,却依然梦幻。唐立青抱着茶茶,茶茶抱着木马的柱子,两个人随着音乐一上一下。
每当木马转到江川水面前时,唐立青就会冲她笑。
第三圈的时候,唐立青下意识张了张嘴。
江川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从桶里捏出两三颗爆米花,在木马靠近的瞬间喂进她嘴里。
香香脆脆。
唐立青眼睛亮了,像只吃到糖的大型犬,连眉毛都扬起来。
木马转过去,又转回来。
这一次,唐立青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江川水的小臂。
“干嘛?”江川水被她拽得往前一步。
“上来。”
“什么?”
唐立青不由分说,手臂用力,越过栏杆,将江川水拉上马背,侧坐在自己身前。
爆米花桶从江川水手中滑落。金黄色的爆米花撒了一地,有几颗滚落到茶茶的木马脚下。
“哎呀!”茶茶从旁边的木马上探过头,盯着地上的爆米花,小脸皱成一团,“可惜了!都可惜了!”
江川水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戳唐立青的额头:“你看你,茶茶都没得吃了。”
唐立青却只是笑,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再买一桶。”
“那这一桶呢?”
“喂给木马吃了。”
江川水被她气笑,偏过头去看茶茶。小女孩已经顾不上爆米花了,正抱着木马的柱子,随着音乐一颠一颠,嘴里还自己配着音:“驾!驾!”
音乐声、欢笑声、远处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夕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间倾泻下来,将整个游乐园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旋转木马渐渐慢下来,最后停住。
江川水从马背上跳下,转身去接茶茶。茶茶扑进她怀里,又伸手去够唐立青。唐立青跟在她身后,三个人并肩往外走。
影子落在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茶茶走在中间,一手牵着唐立青,一手牵着江川水。两个大人的影子在她两侧延伸,交叠,又分开,再交叠。
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走出游乐园大门的时候,茶茶已经困了,趴在唐立青肩膀上,小手还抓着她的衣领不肯放。
江川水走在唐立青身侧,脚步放得很慢。
暮色渐浓,巷子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一朵一朵连成线。远处的博子道隐没在暮色里,汽修店的灯箱还亮着,白炽灯珠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困吗?”江川水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