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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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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立青摇摇头,又点点头,低头看怀里睡着的茶茶,嘴角弯起来。

江川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重新握住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十指交扣。

温热从掌心传过来,真实得让人想落泪。

她们就这样走着,走进暮色里,走进巷子深处。

走进那个指针永远停在十二点的午后。

两人将茶茶送回了博子道。

小家伙已经醒了,从唐立青怀里挣下来,扑向蹲在店门口收拾工具的陈才华。

“爸爸!爸爸!我坐了旋转木马!还吃了爆米花!唐唐把爆米花撒了一地!”茶茶拽着陈才华的工装裤腿,仰着小脸告状,眼睛却笑得弯成两道月牙。

陈才华哈哈笑起来,一把将她捞起来,架在脖子上。茶茶骑在他肩头,两只小手抱着他的额头,居高临下地冲唐立青和江川水挥动小胳膊。

“姐姐拜拜!唐唐拜拜!”

“拜拜。”江川水抬手,轻轻挥了挥。

唐立青站在她身侧,看着茶茶的笑脸,看着陈才华叼着烟却不敢点,怕烫着头上那个小祖宗,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走吧。”江川水拉了拉她的袖口。

唐立青点头,目光却还停留在那扇半掩的店门上。灯箱还亮着,白炽灯珠在渐浓的暮色里格外清晰。她总觉得,这扇门会一直开着,等她回来。

夜色渐深。

月亮从云层后头探出来,清辉洒在博子道窄窄的巷子里。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很慢,慢得像要把每一步都刻进时间里。

唐立青没有说话,只是握紧掌心里的那只手。

她只乞求这里的时间,长一些,再长一些,慢一些,再慢一些。

她们交往的时候,鲜少有这样的时刻。

记忆里的江川水,大多数时间在加班。她在G城的工作闲散,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却只能从半夜十二点后开始,等那个人推开家门,带着一身疲惫倒进她怀里。然后是一些少儿不宜的贴身拥吻,急促的呼吸,凌乱的床单,还有事后江川水蜷在她怀里沉沉睡去的侧脸。

有时候唐立青也想问,你喜欢我什么?到底爱不爱我?

可她没问出口。

现在她更问不出口了。

江川水已经从她的生命里消失过一次。这次她不想再放手,哪怕永远留在这里。

她总觉得,欠她的太多了。

那辆二手摩托车还靠在墙边,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月光。

唐立青跨上去,拍了拍后座。

江川水笑着走过来,在她身后侧坐。唐立青回身,想把头盔给她戴上,可那个保险扣怎么都扣不上,手指抖得厉害,扣了好几次都卡不进槽里。

“笨死了。”江川水轻声笑她,语气却柔软得像化开的糖。

唐立青还要再试,江川水按住她的手。

“抱紧你,就不会摔了。”

那双柔弱无骨的手自背后环住她的腰,紧紧贴着她。

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唐立青心神恍惚。

她们好像从来没有一起骑过摩托车。

没有在高档餐厅里吃过东西,那些店太贵了,唐立青那时候还付不起账单。没有一起逛过家具店,那间公寓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江川水一个人置办的,等她搬进去,家便有了。

她甚至都来不及对她说,她曾经有多么喜欢她,爱她。

离开明盐山,唐立青在人力资源市场找到一份修车店的工作。那时候世界都是一片灰色,G城的话她听不懂,周围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她不懂如何分辨。陈才华把她当作一个失去家人的孩子,怜惜她,关照她,从不问她的过去。

是那个雪夜。

她遇见她。

她的世界便有了颜色。

蓝色的,白色的。是雪夜里江川水衣服的颜色,是她站在修车店门口,蹙着眉问“这车还能修吗”时,睫毛上沾着的雪花。

江川水算是位难缠的客人,却是她记忆里最鲜活的存在。

“那你抱紧一点,”唐立青握着车把,声音有些涩,“我们就不会再分开了吗?”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唐立青右手旋下把手,油门到底。

摩托车猛冲出去,向前的惯性让江川水下意识抱紧她,整个人贴在她后背上。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月光在两侧的屋檐上碎成一片一片。

江川水像是能读心一般,微微侧过头,嘴唇贴近她耳边。

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进她心里。

“最喜欢阿青了。”

唐立青眼眶一热,油门又往下压了几分。

二手摩托车在巷子里一路飞驰。

月光铺成的路,似乎是没有尽头。

可就在快要驶回博子道的分叉路口,江川水忽然抬手,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阿青,我想去那里。”

唐立青下意识减速:“嗯?”

“我们的家不在那儿。”

“你陪陪我好吗?”

话音落下,一个温软的吻落在她脸颊上。香香的,软软的,像记忆中所有美好的事物叠加在一起。

唐立青愣了一下,随即调转车头,拐进那条岔路。

可她心里有些恍惚。

记忆中的江川水,不会这么温柔。大多数时候,她的爱都是藏起来的。藏在冰箱里各种品牌的纯牛奶里,藏在烘烤得干干净净的衣服里,连早上的牙膏,她都会多挤一份,摆在洗手台上。

却从未这么直白地说过,阿青,我喜欢你。

另一条岔路并不平坦。

像是从北斗公寓边上生生开凿出来的,路两旁穿插着黑色的荆棘,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唐立青不由自主放慢车速,小心避开那些伸出来的枝丫。

“加速。”江川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头靠在她肩膀上,依依不舍,“我喜欢刚才的感觉。”

“我们已经很快了。”唐立青盯着前方的路,“而且前面好像没路了。我记得这边上原本没这条道啊,你是不是记错了?”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

片刻后,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唐立青手背上。

不是汗。

她想回头,却被江川水轻轻按住。

“别回头。”江川水的声音有些哑,却还是轻轻的,“阿青,就顺着这一条道,一直走。别回头。”

“你说什么?”

“想我了,就看看天上的月亮。”

唐立青心脏猛然揪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想停车,想转身,想抱住身后那个人。

“宝贝你说什么呢?”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不会的。”

江川水没有说话。

只是将脸埋在她后背上,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片刻后,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别傻了,阿青。”

“你回去吧。”

“这里不属于你。”

唐立青浑身僵硬:“我们——”江川水的声音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已经偷了太多时光了。”

摩托车一路向前。

唐立青已经看不清路边的风景,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月光在眼前铺成一道银白色的长河。她不敢回头,不敢减速,只是握紧车把,任由身后那个人紧紧抱着自己。

“阿青。”

江川水的声音贴着她耳畔,轻得像一缕烟。

“嗯。”

“阿青。”

“我在。”

“阿青。”

唐立青的眼眶烫得发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前方的路忽然断了。

月光下,深渊静默地张开怀抱,看不见底,听不见回声。

唐立青下意识去捏刹车,身后的人却轻轻摇了摇头,发丝蹭过她的颈侧。

“继续。”江川水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阿青,继续。”

“可是——”

“你信我吗?”

唐立青握紧车把,指节泛白。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油门又拧下去一格。

摩托车冲出悬崖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车轮悬空,月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们包裹其中。那辆破旧的二手摩托像是被什么托住,竟然没有下坠,而是就那样定格在半空,踏着月色,缓缓前行。

唐立青愣住了。

她低头,看见月光从自己指缝间流过,看见摩托车的影子投在虚无里,看见身后的人,正一点点变得透明。

“江川水——”

她猛地想转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只能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人依然抱着她,依然将脸贴在她后背上,依然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只是她的身体,正在碎裂。

一道一道,像波光,像涟漪,像被风吹散的月光。

“别回头。”江川水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带着一点点笑意,“阿青,别回头。”

“不要——”

“我喜欢的阿青,要一直往前走。”

话音落下,那双环在她腰间的手,彻底化作了碎片。

唐立青眼睁睁看着后视镜里那张脸,一点一点消散在月色里,最后只剩下一个浅浅的轮廓,像水墨画上被水洇开的痕迹。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摩托车失去支撑,连同唐立青一起,直直坠入深渊。

再次睁开眼,周围是一片白。

不是月光的那种白,而是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白。

她缓缓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屋子里。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墙,和墙上无数面镜子。

多棱镜。

她站起身,走向最近的那一面。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陈才华。

他蹲在汽修店门口,叼着烟,摆弄着手里的扳手,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唐立青伸手去碰,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的镜面。

她又转向另一面。

茶茶。

小家伙骑在陈才华脖子上,冲她挥手,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唐唐拜拜”。

再一面。

是师父。

他站在某个她认不出的地方,背对着她,肩线紧绷。

一面又一面。

她看见了许多人。那些从她生命里走过的人,那些已经逝去的、再也不会回来的人。他们在镜子里鲜活地存在着,笑着,说着,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可唐立青顾不上他们。

她在找一个人。

她穿过一面又一面镜子,从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从这一端跑到那一端。镜面里的脸一张张掠过,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她记得的,有她已经忘记的。

可唯独没有那张脸。

那张在雪夜里第一次出现在她世界里,从此再也没能忘记的脸。

“江川水——”

她在空荡荡的镜屋里崩溃大喊。

没有回应。

只有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又被镜子折射成无数个破碎的音节。

江川水。

川水。

水。

唐立青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对她笑,对她招手,对她做出口型:“回去吧。”

她捂住耳朵,蹲下身。

就在这时,第一面镜子碎了。

没有声音,只是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然后哗啦啦散落一地,化作虚无。

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所有的镜子,连同这间屋子,连同她脚下踩着的这片白,一同碎裂,一同消散。

唐立青闭上眼睛。

最后一刻,她听见一个声音,轻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青,忘了我吧。”

声音落下的瞬间,无边的失重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唐立青想抓住什么,伸手却只握住一片虚空。

然后,是光。

刺目的、陌生的、不属于梦境的光。

翌日中午,唐立青从昨夜下榻的酒店沙发上醒来。

两地时差颠倒,她本也想早起,还特意定了闹钟,可一闭眼,梦魇便仍旧挥之不去——满地碎玻璃,倒映出记忆中每张熟悉的脸孔。没有鲜血,也没有伤口,只有一张张面无表情的呐喊。可当她鼓起勇气往前迈进一步,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时,脚下那水银般光滑的镜面却突然炸开,将她的躯体与神魂一同割裂。

她做了很长一场梦,此刻只觉得头痛欲裂。她撑着身子走到岛台边,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左手勾着马克杯,透过窗帘的缝隙出神。

要不是毛文明敲门久久无人应答,从露台翻了进来,唐立青还不知道要发呆多久。

“师父!”小毛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急得不行,“醒了怎么不回消息啊?”

唐立青抿了抿嘴角,刮了他一眼:“你敲过门吗?”

手机闹铃都响到没电了,她哪里还能听到敲门声。

“敲了啊!连于小姐听到动静,都走出来问怎么回事了。”

“嗯,行吧。现在几点了?”唐立青从沙发垫下面摸出手机,打开后盖,装进去一块新电池。

这一幕操作,看得毛文明目瞪口呆。要知道,这种需要抠电池的机型,就算放在他的二手店里,都属于古董级别了。

“咱都这条件了,还用这种老年机啊?”

“不是你说的,款式老点,装不了监听和定位。”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开机后扫了几眼屏幕,见没有顾翌的电话,便随手插进了裤兜。

“是没错没错……”小毛欲言又止,思索片刻,终于切入了正题,“边听白那边来消息了,叫她的一位助理送话过来,人就在大堂等着。我们,我们现在过去吗?”

唐立青食指按压太阳穴,将马克杯放到台面:“去,会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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