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西泠群岛,杏花洲,飞星剑派。
从真州回来后,司徒善一直闷闷不乐。
司徒善一直觉得,自己前半生的理念:只对新鲜事物感兴趣,没有半分成就——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司徒少爷本人只有偶尔与他人做比较时才会感到些许可耻。
毕竟,他有一位好兄弟也高度认同这个理念——这个人就是乔相宜。乔相宜曾在贺州城与他出生入死,也曾在司徒府出事时毫不犹豫出手相助,尽管生长环境天差地别,但他们有着相同的、探索世界的求知欲。
司徒善曾一度觉得,如果乔相宜与他早一点相识……他们一定会成为无话不谈的终生挚友。只可惜,乔相宜在认识他之前就先认识了路千河。
但奇怪的是,这俩人似乎也不是一条道上的——从仙门的“分班志愿”就看得出来。
再后来,阴差阳错下,司徒善成了和路千河生活关系上最亲近的人。
司徒善知道路千河并不讨厌他,否则也不会任由他开玩笑胡闹。长时间的相处让司徒善读懂了路千河的优点,他也将对方划入了“兄弟”的范畴,但路千河喜静的性情总让他们的关系隔了层纱。他有时也会好奇路千河安静的底色下到底是怎样的人,但更多时候,会被一种警戒劝退。
这种警戒出现时……他会从路千河身上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比如上一次,他为了回元京跟项真生气地表白,得到的却是对方的无动于衷。司徒善觉得那时自己的心脏快炸裂了,但这种炸裂很快就被踏破门槛的路千河叫停了。
当时,路千河用一种陌生的祈使句说——
“司徒,在被情绪控制大脑前,切记不要猜忌,尤其是对……身边亲近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路千河的语气像是无情的神明在下达指令——他好像从没把自己当同龄人,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这种感觉让司徒善感到了陌生的压迫感,并至今仍有余悸。
司徒善曾试图抚平这种余悸,并正念这应该是一闪而过的错觉。但真州事变后,这种不安更强烈了。
例如,在真州遭遇雷煊的突袭时,他们三人一度陷入危险境地,最后又是以路千河近乎自戕的方式获救。那时,他依稀听见了雷煊对路千河的嘲讽。
“笑死人了,你真以为大周人会帮你?……你这种来历不明的货色也敢陪他们玩?看来千鸟人不仅蠢,眼睛还瞎,怪不得当时会被月凉灭国。”
“……”
原来,路千河是背负沉重过往的人。
司徒善对背负沉重过往的路千河不禁产生了同情,同时产生了一种无处安放的自卑感,再联想到他和项真那些默契的细节。那一刻,司徒善才明白:他对自己身边的人一无所知。
随后,雷煊像是嗅到什么东西一样急匆匆离开,留下了一地狼藉。三人意识到被困在“结界”中,在寻找破局的线索时接到了乔相宜的“信号”。那时,司徒善既欣喜又错乱,乔相宜的出现让他不安熨烫平了一瞬,他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几个在元京时相互扶持的时光,然而,这欣慰也只是短短一息,几句寒暄后,乔相宜的“信号”很快也断掉了。
来不及回想前因后果的司徒善听见路千河在千钧一发之际请求他道——
“乔相宜现在在泉眼里,生命垂危。司徒,我需要你和师姐配合,用师父的招式贯穿泉眼,压制住那个雷煊,而我则赶去破解他的‘真身’——没空解释了,快行动!听我的!”
再回过神来时,路千河已经在背诵项真剑招的口诀,并且用淌血的袖口在他头上留了个血印。
“……”
待司徒善遵从指示,使出了那惊天动地、和项真如出一辙的“流星”时,司徒善平生初次体会到了灵气全都输送到剑尖的畅快感。
从真州回到飞星剑派后,司徒善曾试图再次念诵口诀,使出那个让他浑身畅快的剑招。然而,他再也没成功使出过。
霎时,那种他曾试图抚平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路千河为什么会知道项真不外传的口诀,但自己又不用?那个血印……又是怎么回事?
司徒善突然冷不丁觉得:也许,自己活在一个谎言的世界。
西泠群岛的微风送来了初夏的聒噪,“无忌”剑身上多添了一道道失败的划痕,司徒善感觉自己的脆弱的神经再也塞不下那些日益堆积的疑惑和心事。这样想着,他已经走到了路千河的房门口。
路千河的房门虚掩着,司徒善透过虚掩的缝隙,能看见那扇面向西泠湖的窗台,还有他常练字的书桌。窗台上悬挂着上次修好的“机关鸟”,书桌上也不再是散乱的字帖和信件,而是码着整整齐齐的书册。路千河抱着双臂趴在书桌上,被垒砌的书册遮挡了大半个身子。
司徒善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轻声叩响门扉,却瞧见悬在窗台上的“机关鸟”扇动了翅膀,惊醒了趴在书桌上浅眠的人,也吓得准备进门的司徒善停下了脚步。
然而,不同于被惊吓的司徒善,屋内,被惊醒的人一点也没有被打扰的疲倦,只是小心翼翼、甚至不敢置信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抱歉……”——“机关鸟”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上次‘信号’断了后,这东西就不太顶用了,只好拿回去让师兄修理了一下,现在才得空联系上你。上次……你们都没事吧?”
司徒善听出来了,那是乔相宜的声音——原来上次“信号”断掉后,这俩人也没再联系。
霎时,司徒善此前对于乔相宜的“机关鸟”只给了路千河、却没有自己一份的芥蒂也消去了不少。
不同于和自己对话时的不着调和热情洋溢,乔相宜面对路千河时语气有些拘谨,他似乎在没话找话一般输出着寒暄,他问到自己、问到王思源、问到飞星剑派如今的处境,却又适时地不再深入话题。半晌,司徒善听见乔相宜问:“你……生气了吗?”
噢,他问的是路千河。若不是司徒善及时反应过来说话对象是谁,他还以为乔相宜将用来哄小姑娘的语气用错了地方。
呃,也不知道两个男人之间……有什么可哄的?
路千河本就沉默寡言,只回答必要的问题。这次干脆连回话的语速都加快了——似乎,听上去有那么点“生气”的意思。
而从司徒善的视角看,路千河看上去并不像在生气。比起生气,他的状态更像是……烦恼。
在路千河惜字如金的背后,他看起来对一个扇动翅膀的“机关鸟”充满忧心,不知道拿起还是放下。他几次想打断对面没营养的没话找话,话到嘴边却又被一种忧郁的神情劝退了。
司徒善觉得,此时的路千河看起来……比他对战雷煊时还要愁眉深锁。他不再是自己记忆中偶尔闪现的,那个颇具神秘和压迫感的陌生人,只是一个为心事烦恼的无助少年。
“算了……”司徒善想,“也许自己来的不是时机,也许那些谎言都是错觉。也许,他真的只是一个小他几岁的普通少年。”
也许,即使自己和某个人关系再亲近,也不会有那俩人一般的友谊和牵绊。
明明那俩人做事时都是干脆利落的类型,私下沟通却不是打架对峙就是墨迹。司徒善认为,自己是有话直说的类型,受不了那样墨迹又粘稠的沟通方式,他原本以为乔相宜跟他是一类人,现在看来,他连乔相宜也不够了解。
也许,这还是一个充满谎言的世界。
继在贺州城被黄衣人抓去鞭笞羞辱;在元京的枫雪楼被王思源扔下去当众出糗;项真将他从司徒府领回去拜师,却告诫他谨记“屈辱的感受”以来,这是司徒少爷第四次感到无端的、自尊上的挫败。
这样想着,司徒善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路千河的居所,来到了西泠湖边继续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