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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冬至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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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善过去的一整年都没这么勤奋过——西泠湖的白鹅早就被他上午练剑时的动静吓跑了,他成了夕阳落下时的“独孤求败者”,盼望着谎言赶紧褪去,世界荒芜重生,顺便有破晓的黎明指点他剑气上的神通,让他成为新世界里无所不能的英雄。就像……那个他倾慕的女人——他的师父项真那样。

可惜他不是英雄……他连那个在元京被当做朝堂“弃子”的老父亲的心情都未曾试图了解。正如司徒彰所言:他是司徒家的废物,除了“善良”一无是处。

司徒善腰间金色的佩环被他练剑时紊乱的剑气斩断,足下的金靴也被划了一道缺口,露出了败絮的线口。少年的轻狂被夕阳重创,沉入了无垠的湖心。

正在这时,湖面上亮出了一道漫长的水漂,将他从落幕的新世界拉回现实。

“要是你练剑练累了,不如陪我打水漂吧。”王思源手里掂着几块扁平石片,半眯着眼睛,瞄准湖心道:“不然……我可要怀疑我认错人了。哈,这还是我认识的无礼少爷吗?”

司徒善走过去,从王思源手里接过石片,扔了出去——水花确实不如王思源的漂亮。

王思源炫耀道:“怎么样,羡慕吧?这可是我长期练习的成果。”

司徒善看了看她,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幽深道:“呵,看来……我连这方面也不行。”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王思源手里的扁石片撒了一地,“我说,你怎么上纲上线的?这么敏感脆弱?我就是单纯想帮你调节下心情……没别的意思。”又悄悄嘀咕了一句,“毕竟……我每次心情不好时都会来这里打水漂。”

“王女侠,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还知道我心情不好?”司徒善转身道,“我记得,你练剑的区域应该不在这边吧。”

王思源以为司徒善又要开始跟她每天日常的争吵,便随口道:“哈?也不知道谁大早上把我喂好的鹅吓跑了,我在这等它回来,免得它回来时被某个不长眼的先杀再烤,顺便再焚烧几张心法试卷!为防止你再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行径,我得……”

王思源噤声了,因为在她即将长篇大论时,司徒善起身走到了她的面前,靠得越来越近,并且在她无路可退时,抬手抚起了她的下巴。

“每次我心情不好,你都会及时出现。是巧合吗?”司徒善的指尖划过王思源的嘴角,他盯着她的眼睛,描摹着她那张还算清丽的容颜,记忆里却无端地开始跟另一张艳丽的脸做比较,“你一直……在看着我?”

作为一个志向远大的……呃深闺小姐,王思源人生中和异性最离奇的亲密接触还是那次在枫雪楼的闹剧,对象正是眼前的同一个人。但那次是“无心之举”,而这一次,司徒善用一种赤裸裸的、像盯猎物一样的眼神扫描她的五官——仿佛在欣赏一件玩具。这让王思源感到十分不适,同时,心中又升出了另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异样使得她羞愤难当,脸烫得像今日落下的夕阳。

她的脑海中一直在回放司徒善那句——“你一直在看着我”,语塞地竟说不出话来。

在心脏擂鼓般的奏鸣声中,王思源听见自己无意识喃喃道:“是啊,原来我一直……在看着你。”

“你们女人……是不是都喜欢英雄一样的男人?”司徒善将指尖从王思源唇角拂去,他感到自己的俯视让王思源弯下了腰,于是便用那只擦过她唇角的手提起了她的腰,好让对方不至于摔倒。然后,再次以侵略的姿态将声音落在对方的耳畔,“所以你看不上我这样的废物,不惜杀了我……也要毁掉和司徒家的婚约?”

王思源感到掐着自己腰的那双手十分冰冷,但对方的声音落在自己的耳畔时,竟然听起来亲昵又刺骨——“这是王氏的报复吗?你就……那么恨我?想杀了我报仇?”

“不,不是……”王思源立刻摇头,后半句话却说不出口。

正是因为一直在看着你,所以才会在后来的相处中觉得……你不是我想象中的纨绔和废物,你是和我一样的……有血有肉的人。

“并不是所有女人都喜欢英雄——英雄到底如何定义呢?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比起喜欢英雄一样的男人,我……我更喜欢正直、善良的男人。但更多时候,我比较希望……自己是那个英雄。”

“哦?”司徒善似乎对王思源的回答饶有兴致,“原来……你想成为师父那样的女人?”

“我不知道……”王思源感觉对方将自己箍得更紧了,她试图在这种紧挨的压迫和窒息中喘一口气,“我……目前还很弱小,做任务时还需要你们的保护。仙门不是我想象中的地方,西北边境正在经历我无法想象的战争。也许,我这辈子也成为不了强大的英雄,这辈子……也不及师父的十分之一。”

“但,即使如此……我也希望有自己选择人生的权利,也想……以后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她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落了下来,“是不是,听起来很可笑?”

察觉到怀中人的异样后,司徒善这才松开了钳制,他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同病相怜地摸了摸王思源的头:“是挺可笑的。你除了哭什么都不会,怎么当英雄?”

这一回,王思源没有再感到危险和窒息,她感到摸在自己头顶的那只手……触感温柔又忧愁。

也许是因为有了同样的忧愁,在司徒善放开她后,她像是确认了什么般,无法再抑制情绪——她主动张开双臂,将司徒善抱在了怀中。

“……”

司徒善有些讶异,但没有拒绝。他任由王思源索取着他的体温,仿佛在安慰一只不小心流落他乡的猫。

他想,原来这位王家小姐也没他想的那么聪明、那么坚强,那些都是强撑的假象。原来这世上弱小的人……都有着同样的忧愁。

半晌,他才将被王思源胡乱箍住、被泪水打湿的肩膀抽了出来,拍了拍对方的肩头,喃喃道:“喂……你这样的人,真不应该出生在王家。”随即又改口道:“哎不对,要是没出生在王家,估计早饿死在大街上了。”

“要你多嘴……”王思源从司徒善的脖颈处梨花带雨地抬头,正想趁势报复也在司徒善的腰上掐回来,随即尴尬地发现……自己腰间的剑,似乎跟司徒善腰上残破的佩环缠在了一起——俩人成了“连体人”,有点子不好分开。

“啧,你没事儿腰上戴什么佩环?我都没那么奢侈!”王思源一边噎气一边抱怨道,“现在缠上了,我的剑还动不了……怎么办?我俩就这样……让别人看笑话吗?”

“是吗?缠上了?我看看……”司徒善没皮没脸惯了,他倒没觉得他俩现在的姿势有多不雅观,毕竟更不雅观的也早做过了。况且整个杏花洲也没几个活人,除了他俩和按时按点“上班”的白鹅以外,也就路千河和定期来补充物资的玲珑。以及……偶尔回巢的师父项真。

随即,王思源在咂舌中感到怀中的温暖消失了。方才还在轻浮得意的司徒善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失去了神采,将一个冰冷的东西交到了她的手心。

那是……司徒善的佩剑——“无忌”。

“你的剑不能动了,不是还有我的剑吗?你不是一直想报仇吗?正好,我也没有当英雄的资格,就给你这个机会吧。”司徒善将剑交到王思源手里,反握住她的手,对准了纠缠二人的丝线、以及自己的胸口。他冷冷道,“思源,你动手吧。如果这一剑下去我还能活着,那我们……就当两清了。”

他心想:这一剑斩下去后,他便不会再把司徒家和王家的恩怨算在王思源这个冤大头身上。

王思源手握“无忌”,浑身却动弹不得。她终于等来了她梦寐以求的“报仇”,但内心却十分恍惚。

上一次听到司徒善喊她的本名,好像是在和雷煊的那场战斗中。在那场战斗中,司徒善曾将自己护在身后,也曾在危急时喊道:“思源,挺住!我这边马上好!”

不知为何,她在听到“两清”这个词后并没有想象中松口气,反而有些难以察觉的难过——司徒善是想到了什么,才会在一瞬间便得如此冰冷?仿佛刚刚那些相互慰藉的温暖都是假的。

她忽然凛冽地意识到:也许从内心深处,她并不想跟这个人“两清”。就算……这个人曾经毁了她的一切。但她的自尊和教养使得她无法对司徒善这个没心没肺的混蛋祈求,说出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哈?哈……呵……”王思源几乎是颤抖着怪笑了三声,抬起手中的剑,“好啊,那我们……就此两清吧。”

闻言,司徒善闭上了眼。然而,他却没有等来想象中的决断和疼痛,只等来了“无忌”被外来的剑气侵袭,弹落在地的声音。

短暂的沉默后,他闻见了一股熟悉的白芷清香。

他们偶尔“回巢”的师父项真,此刻御剑停留在西泠湖的上方,眼神不解道:“你们俩在干什么?玩过家家吗?”

项真途径的剑气将被丝线纠缠的二人分开了,司徒善像浑身过了电,狼狈地跪在地上。王思源则滚在了被弹开的“无忌”那一边,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师父……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什么了?”项真扶额反问道,她的语气十分冷淡,一如她御剑俯视的姿态,“思源,我既没想什么,也没看到什么。如果你们俩不想给我添乱的话,现在就回去收拾干净换身衣服,然后全体到我房间来……我有事要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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