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千河接过那酒盏,“不必道歉。我们不是那种需要相互埋怨的关系。”又想了想,但这好像是大周的礼节。他犹豫了一下,随即轻抿了一口,“这样行吗?你就当我接受了吧。”
闻言,乔相宜笑了。不知为何,在这种匆忙的间隙中见到路千河,他竟然感到些许放松。
这时,路千河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诡异——这哪里是巨鹿特产银花酒?
“你在里面加了什么东西?”路千河在乔相宜对面坐下,蹙眉道,“甜得……有点发齁。”
“知我者小路也——是蜂蜜。”乔相宜以为路千河在夸他“调酒”手艺好,便顺势将自己手中的“特调”一饮而尽。然后,方才还眼色清明的乔相宜瞳孔涨了涨,摇了摇头道,“他们的蜂蜜有问题……要不我再调一杯?”
“……都可以。”路千河感觉方才入喉的甜酒,反味有点苦中带着烫,“你来得有点不巧,司徒刚和师父吵了一架,现在不知道哪儿去了。师姐则是在宴席上见到了许多王家的亲眷,估计一时半会抽不开身。”
“是有点不巧。”乔相宜听出了路千河口中的疏离意味。心想:他怎么只提别人,我就不能特意来看他吗?——哼,算了。
眨眼间,乔相宜已经开始尝试他的下一杯“特调”,瓷碟轻撞的声音落下:“吵架?你们飞星这么热闹吗?快跟我说说。”
于是,路千河将今日宴席上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他大致讲了白虎营来的人里有程昴星,白虎营似乎对飞星剑派来者不善。以及,圣上有意抬举司徒和王氏,于是司徒善因为怀疑飞星剑派当初收他动机不纯,和项真产生了冲突。当然,略过了司徒善跟项真表白那一段。
乔相宜在听及程昴星那一段时眼皮子跳了跳,随即通篇反应都很平淡。最后,他皱了皱眉,表达了自己的感想:“哈,朝堂太复杂了。我是司徒兄的话,估计也很生气。不过……以他的性子,过两天应该就好了。大不了,我再去司徒府一趟。”
“嗯,也是。至于元京王氏……”路千河还想继续解说下去,却见乔相宜低头搅着酒盏,神色有些惆怅。便道:“抱歉,你听困了吗?”
“哈……没有……”乔相宜走了走神,“我是想说,我们见面其实可以不用聊这些。”
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想将这些朝堂里复杂的脉络和飞星剑派,或者说……和飞星剑派的路千河、司徒善以及王思源扯上关系。
此时,窗棂漏出的月光正好洒在他手中的酒盏中,月色就这样熏人的在涟漪中散开了……乔相宜突然有点怀念元京会武的那段时间。
那时他以为自己已经诅咒缠身,却没想到还能在人间嬉戏巡游一趟,结交了许多朋友。同时,上天给了他机会为鲁莽反思,他意外知晓了曾经他误解的路千河也有着人的脆弱和单纯。可眨眼间,他们又为了各自的目标分道扬镳。
“好。”路千河轻声道,“你说聊什么?”
路千河一直在观察乔相宜的神情,他本来以为,乔相宜难得主动来找他,必是主动想打探点什么。毕竟在有“机关鸟”维持通讯的情况下,对方也从未逾矩刺探过关于飞星剑派的消息。这次这么急匆匆地来,必定是白露谷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所以在乔相宜向他递来酒杯时,路千河就已经想好要把自己知道的信息交代。他刻意将话题引向那边,就是等乔相宜主动问他——如果他主动问了,那他必定知无不答。
这并不是对项真的背叛,路千河这样想。他只是帮项真做事,又不是把整个人卖给了她。况且他早就跟项真交代过,如果白露谷出了事,他会毫不犹豫保住朋友的周全。
可是乔相宜没有问关于飞星剑派的细节……甚至,他有意在避开政治话题。
“聊些吃的、喝的、好玩的、好看的、倒霉的、有趣的……巨鹿山庄是有名的温泉圣地,这里的美景元京可没有……”乔相宜眼神涣散道,“可是你们的眼睛……好像都看不见呢。”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路千河眼中熟悉又陌生的蓝。再次会面,这抹蓝又蒙上了层朦胧的轻纱。
他想:罢了,我自己不也是一样。
只有在路千河面前,乔相宜才敢偶尔说出这样冷冽的话。或许,他是在欺负这个七窍玲珑心的人听得懂,只是不知道对方乐不乐意听。
路千河确实听懂了。他听懂了乔相宜不愿为时局所累,企图在这当中寻求一种间隔。但他却不知道如何回应。
“也许是吧……”路千河想起乔相宜之前在信里引用的诗句,“我是个无趣的人。词汇匮乏,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是嘛……”乔相宜笑了。原来对方不仅愿意听,还试图给出听堂笔记:“那就只说感受,如何?”
这一次,蒙上轻纱的湖蓝试图荡开晦冥,余波有点迷茫。
“不难为你了。”乔相宜感觉自己又欺负人了,“你这的院子不错,我准备带点点心去外面泡会儿,今晚就在这睡了。”
不知为何,方才还透着点迷茫的路千河看起来更沉默了。
“求你了,小路。”乔相宜以为路千河要拒绝,便讨好道,“看在我们多年情谊的份上,别让我回去受那老头折磨,成吗?”
“……”
在得到默许后,乔相宜灌了一整壶“特调”,像风一般飘出了门。
“哦对了。”飘走的风这才想起房间主人也刚回来没多久——有点鸠占鹊巢了。于是,暖流和凝冰交错的树荫下传出了余音,“你不来吗?”
“……不了。”房间的主人断然拒绝——顺便把通往后院的门阖上了。
杂音隔断后,窗棂后面只留下了缱绻的月光……以及在月光下看起来有点忧郁的路千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