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意到她微红的鼻尖与两颊,抬手取过身侧披风,轻柔地覆至她肩头。
她顺势拢住披风,不一会儿,便感到浑身暖意。
车厢内尽是清和沉静的佛檀香,混着一点莲子冷香,似乎,还夹杂着一点木屑的味道。
“郡主在街边等了许久?”他出言问道,眉眼依旧清清冷冷,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如窗外溶溶月色,看似清寒,实则温柔。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双眼眸亮若星子,定定望着他:“还好,许久不见,你的气色看上去好了许多......”
西泠月浅淡地笑了下:“嗯,近日刚得了一味药材,于身子颇有裨益。”
“那真是太好了~”云灵犀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语气也轻快起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四目相对,眸光无声纠缠,无需过多言语,云灵犀的心却骤然失序,砰砰作响。
她微微偏过眼,只当是身上披风太过厚实,才让暖意从指尖蔓延至足尖,烘得她整个人都燥热难言。
从望月楼到云侯府的路途不远也不近,云灵犀贪恋与他相处的时刻,于是,她倚在车壁上,缓缓阖上眼。
车轮辘辘前行,即便闭着眼,她也能清晰感知,西泠月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不突兀,不热烈,不逾分毫,如他本人一般,克制又温和。
她此刻半点睡意也无,甚至格外精神奕奕,她享受和他这样相处的静谧时光。
她喜欢西泠月。
也喜欢西泠月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这让她有种,被他珍视的错觉。
不知过了几许,车轮倏然停稳。她知道,云侯府到了。
睫毛轻颤,她却迟迟不愿睁眼。
她舍不得结束与他相处的时光,若是可以,真希望把他变小,妥帖藏进披风里,悄悄带回侯府,安放在枕边。
真希望,能日日和他待在一起。
她真的,很喜欢西泠月啊......
“小世子到访,为何迟迟不下车?”车厢外,传来云雍容不咸不淡地声音。
接着,车厢内一股风拂过,云雍容先淡淡扫过西泠月,再落向佯装安睡的云灵犀。
云灵犀睫羽急促轻颤,他假装没看见:“原来是小妹在,怎么,睡着了?”
不待西泠月开口,他抬脚登上马车,俯身将云灵犀拦腰抱起:“多谢小世子深夜相送舍妹,夜深露重,就不多送了。”
跨进云侯府的大门,走了没一会儿,云灵犀立刻睁开眼,带着几分紧绷的抗拒:“放我下来。”
“这会儿倒不装了?”云雍容垂眸,淡淡看她一眼。
她下意识挣扎躲闪,自从那次过后,她就不适应与他如此靠近,这会令她生理性地不舒服,有些恶心想吐。
云雍容仿佛被她难以忍受的神情刺痛,非但没有松手,反倒步伐更快:“幼时我也常常这般抱你,你忘了?”
“我已经长大了,兄妹之间,应该避嫌!”云灵犀别过脸。
“那天,你醒着,是与不是?”
猝不及防的诘问,让云灵犀心头一震,怒火瞬间翻涌而上。
他对自己的妹妹有这般不堪的念想,他都不觉得羞耻吗?!
接着便是难受,明明他们以前,是最要好的兄妹,彼此依靠,亲密无间,为何现在,变成了这样?
她开始试图换回他仅剩的分寸与理智:“清州虞氏一案已然尘埃落定,虞家沉冤得雪,虞小姐又是清白之身,在你的远桥别院寄居许久,于情于理,你都该给她一个交代。”
云雍容的声音有点冷:“那你倒是说说,我该给她什么交代?”
“娶她,和她成亲......”
“做梦。”
“你.......”云灵犀气的破口大骂:“云雍容,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是这种人,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
云雍容抱着她快步踏入院落,推门走进屋内,接着吩咐清梨:“郡主这几日身体不适,需在府中静养,你贴身守着,若是被我发现她偷跑出府......”
清梨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诺。
云灵犀站在屋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要禁我的足?你凭什么......”
云雍容转身,深深看她一眼,语气平静:“就凭,我是你的兄长。”
......
自那日被禁足,云灵犀已被困在侯府整整数日。
起初,她试过抗争,换来的,却是云雍容指派的数名乾龙卫,他们一身黑衣,不远不近地尾随紧盯,寸步不离。
云灵犀赏花、踱步、看书,皆有人监视。待到夜深人静,她尝试开窗,却见窗边、廊下、院门各处,皆有人影驻守。
为了让她在府中“静养”,真可谓是层层设防,密不透风。
不仅如此,她向清梨或府中侍女问起镇西侯府的近况,她们要么一概不知,要么闭口不言,她想传信给银幼,也被云雍容的人扣了下来。
她就像被圈养起来的鸟,折断了羽翼,连一丝向外窥探的机会都没有。
云灵犀也试过软言央求,可云雍容自那日之后,再也不曾踏足她的院落,那些乾龙卫,也不听她的命令。
她望着院中长空,既焦躁,又无奈,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权势的重要性,没有权势,贵为郡主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轻而易举地拿捏,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这日午后,天空开始落雪。
云灵犀梦到了慕才亭。
她依旧披着白色狐裘,站在慕才亭里,等着西泠月。
这次,她知道了,西泠月不会来。
所以,她没有浪费时间等待,而是急忙骑马赶往镇西侯府。
那条路极其漫长,她在雪中骑行许久,大雪弥漫,流光开始吃力,速度也越来越慢。
她的视线,也变得白茫茫一片。
渐渐的,她分不清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极为疲倦,流光喘着粗气,费力地在雪中踱步。
眼前,一片片血色雪花飘落。
她费力抬眼,白色晶莹的雪花,不知怎么,变成了一片片带血的红。
她有些害怕,脚下,流光忽然不见,变成了她独自一人在雪中行走。
每当她停下来,寒气便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觉得,她走不出这片雪原了。
“郡主......”前方,有人在呼唤她。
她脚下没了力气,任凭自己摔到雪地里,好累,她真的好累,她不想走了,她想歇一会。
“郡主累了?”西泠月忽然出现,一袭白衣,蹲在她眼前。
她的心很累了,眼睛却倏然亮起:“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约好在慕才亭相见吗?......”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天下大雪,我迟到许久,还劳烦郡主出来寻我,真是对不住。”
听到他同她道歉,她慌忙摇头:“没有没有,你没有迟到,是我来早了......”
“那,要一起去慕才亭吗?”他垂眸看她,眼睛安静专注,眉眼清润温柔。
“去慕才亭?”可他们,不是已经相见了吗?
“同天下有情人一般,在廊柱上刻下我们的名字,可好?”西泠月的唇角微微弯起:“雪里凉,我们起来吧~”
当她的手伸向他的那一刻,无数雪花消散。
她倏然睁开眼。
依然是午后,她起身缓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她有些心神不宁。
走着走着,便来到了花园,十二月的冬日,园中草木大半枯黄凋零,几名侍女正手持竹帚,弯腰清理枯叶。
许是打扫的时辰久了,她们正低声絮语,说些什么。
云灵犀缓步经过时,她们的话音便戛然而止。
所有人猛地直起身,慌忙垂眸敛色,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惊惶与局促,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再也不敢多言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