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场面太过突兀。
云灵犀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沉,生出几分莫名的古怪与不安。只是连日被困,心绪本就郁结,她只当是府中又有什么细碎流言,侍女畏惧侯府规矩,不敢私下闲谈,并未深想,淡淡移开目光,缓步转身离去。
翌日。
云灵犀正倚在窗边,静静望着窗外出神,身后悄无声息落下一道身影。
她回头。
是守月。
多日不见,他依旧一身绿衣,琥珀色的眸子不见往日的平静无波,而是透着化不开的沉郁死寂。
云灵犀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他的发间——那里多了一支木簪。
自她第一次见到他,守月便没有戴过配饰。
况且,看他的模样,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心中忽然浮现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出什么事了吗?”
守月望着眼前的云灵犀,喉结微微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化作一句:“小世子,于前夜病逝了。”
轰——
刹那间,天地失色,万物寂静。
云灵犀只觉脑海轰然炸裂,一片空白。
耳边所有的风声、树叶声尽数消散,全身四肢百骸瞬间褪去温度,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她浑身颤抖。
“怎么可能?”许久许久以后,她才茫然开口:“明明前几日我还见过他,他的气色渐好,还告诉我,他得了一味药材,于身子颇有裨益......”
守月等她说完,再次问:“小姐,要去见他最后一面吗?”
她怔怔立着,浑身僵硬,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这一瞬间,她连悲伤都来不及滋生,只剩漫天盖地的茫然与空洞。
她看着守月,喃喃道:“你受了云雍容什么好处,所以这样来骗我?”
“小姐......”
“你不是云予哥哥送给我的护卫吗?你怎么能帮着云雍容来骗我?”
守月强忍眼底酸涩,躬身低声道:“小姐,守月永远忠于您,小世子病逝一事,京都已然传遍,镇西侯府阖府举哀,上下尽披缟素,你去了,自然就明白了。”
“我不明白,也不会去,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云灵犀退后一步,轻轻摇头。
这一定是谎言,一定是云雍容为了惩罚她,所以找守月来骗她。
她才不信,西泠月的情况明明有所好转,根本就不可能......
“小姐,今日小世子就要合棺,你若不去,就真的,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了。”
“......”
守月的眼神,看上去极为认真,甚至带着哀痛。
说实话,云灵犀是不信的,她也不想相信,可是,她已多日被困府中,加上昨日做的那个梦,她其实,很想见西泠月。
“带我去镇西侯府。”她吩咐道。
话音刚落,守月身形一动,府中驻守的乾龙卫出手阻拦,他却带着她,硬生生闯出层层看守。
一路疾驰,风声猎猎。
寒凉的风狠狠拍在脸上,云灵犀却浑然不觉,她此刻有些失神,脑子明明应该乱糟糟的,却又空白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巍峨肃穆的镇西侯府,赫然出现在眼前。
府门内外,白幡垂地,素缟漫天。
入目皆是刺目的白。
往来奔走的下人、仆役、侍卫,无一不是白衣素服,满脸哀戚,悲恸的哭声隐隐从府内深处传来,沉沉压顶,悲凉刺骨。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满了死寂与哀伤。
云灵犀脚步踉跄,僵在门前。
她来的仓促,未曾来得及更换衣衫,身上依旧穿着一袭热烈明艳的绯红衣裙。
往来所有吊唁的宾客、侯府下人,目光皆落在她身上。
惊诧、讶异、非议,各色目光交织缠绕,落在她红衣之上。
无人言语,却尽是无声的苛责。
丧府素祭,她一身绯红,何其刺眼,何其荒唐。
可云灵犀半点也察觉不到旁人的目光,她的眼中,只有那垂地的白幡。
不知在府门口站了多久,银幼从门内走出,眼眶红肿,声音微哑。
“姐姐......”
她喃喃出声:“府中何人过世?”
银幼哽咽一声,似乎不忍作答。
她木然抬脚,一步步踏过满地纸钱,穿过素白府门,走向那座灵堂。
悠长的甬道,仿佛走了整整一辈子那么漫长。
灵堂中央,一具漆黑棺木静静横陈,肃穆庄严。
棺木两侧,立着两道身影。
镇西侯一身素白衣镐,鬓间染霜,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一旁的西泠雪亦是白衣素镐,他微垂着眸,给人的感觉,如孤雪寒霜。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的脚步而来。
云灵犀目光死死黏在那具冰冷的棺木之上,一步,一步,缓缓走近。
终于,她走到棺木之前。
棺盖半敞。
里面静静躺着的少年,雪衣乌发,姿容绝世。
他安安静静的,只是唇色有些苍白,平静得像是只是沉沉睡去。
“小世子......”她微微俯下身,轻声唤他。
西泠雪抬步,想上前阻止,镇西侯拦住了他。
云灵犀靠近他,才发现他身上是这样冷。
她听不到他的心跳。
伸手触摸他,却不是温热的。
那一刻,她脑子里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塌。
“西泠月......”
起初只是呢喃,接着是越来越急的呼唤,最后,一声凄厉破碎的哭喊,骤然冲破喉咙。
她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棺木前,俯身趴在棺沿,放声大哭。
哭声凄厉悲怆,撕心裂肺,声声泣血。
满堂吊唁之人,闻声皆默然垂首,心生恻然。
谁都知道,镇西侯府小世子与云侯府的灵犀郡主,交情甚笃,私交甚密。
京都贵女素来最重仪态,便是遭遇大悲,也需敛着情绪,垂袖轻啼。可满场吊唁之人放眼望去,唯有灵犀郡主,哭得这般撕心裂肺,毫无顾忌。
云灵犀哭得浑身剧烈颤抖,指尖死死抓着棺木边缘,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
身边似乎有人劝她,切莫太过伤心,她却听不进去。
她哭的泪湿衣襟,气力耗尽。
接着,一种极致的悲恸席卷全身,意识彻底溃散的前一秒,有人骤然上前,将昏厥倒地的她,牢牢抱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