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拉罕在看到莲花台的这一刻，几乎丧失了所有思考能力和表情管理能力，如果不是面具遮住了他的脸，他扭曲的面部肌肉一定会暴露他此刻的惊恐与作呕。

那莲花台的每一个部分都由不同的肢体和不同的颜色严格组成。

“花瓣”是白皮肤的幼童手臂，它们以钉子和钢架严格地组合成几何形拼接成花瓣的形状。“根茎”是黑皮肤壮年男性的大腿，它们组成一根蜿蜒的“根茎”，托起“莲花”，高高地矗立在血红的水池上。

更下方的“莲叶”以无数人骨雕刻成莲叶脉络的形状，一层薄到透光的皮肤蒙在骨头上。

水池下一直有血水往上翻滚，亚伯拉罕很难判断血池到底有多深，只能凭暴露在水池上的结构推断水池起码有四五米深，否则下面用来支撑的骨架会暴露在水面上。

莲台中央的“莲心”是人的躯干，上面躺着一对容貌惊艳的少男少女。

他们美好而赤.裸的身体上蒙着纯白的纱布，纱布一直拖到水面上，血水顺着纯白的纱布向上蔓延。

孩童的歌唱声还在继续，那纯净稚嫩的嗓音与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傅秋语倒吸一口凉气，san值直接表演了一个满级清零。她“卧槽”一声，向后一退。

她的眼前一黑，物理意义上的一黑。因为精神波动太大，她几乎快要从亚伯拉罕的精神世界中被动退出。

傅秋语好像听到了亚伯拉罕的冷笑，她的桎梏隐约有松动的迹象。在力量层面，她可以完全碾压亚伯拉罕，可一旦进入他的精神世界，他们就是完全对等的拉锯关系。

一旦双方出现精神弱点，就会被对方抓住空隙进行反侵略。

傅秋语哪能给他机会，她当即求援：“HELP!!HELP!!小鱼救我！！！”

这是她这辈子喊得最歇斯底里的一次。

这种精神冲击比当初看到炽天使的记忆还要强。

因为炽天使的记忆是破碎的、混沌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实验室，在她的感官里更多是痛苦和混乱，还有实验室刺鼻的药剂味。

但亚伯拉罕的记忆不一样，它完整而清晰，这得益于他优秀的记忆力和嗅觉，还有他丰富的联想能力，她几乎能看到莲花台上的每一处细节。

她可以看到残肢上被处理得相当整齐的肌肉组织、筋膜和骨骼，她的脑子里会自动浮现亚伯拉罕所知晓的对应的知识，甚至可以看到他的大脑里所还原出的处理尸体的步骤和画面。

她可以闻到整个大厅中散发着的那股极力用浓重的熏香掩盖，但还是掩盖不住的腐尸恶臭，于是她鼻腔里的气味就是又香又臭，还夹杂着身边的人散发的狐臭，一整个生化核弹轰炸，熏得她头疼胃疼眼睛疼。

她还能感觉到亚伯拉罕因为极度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以及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刺痛感，她听到他的嗓子里发出又崩溃又恐惧但又拼命压抑的声音，还听到身边的人在交谈食用心得，亚伯拉罕这个该死的脑子还要脑补一下细节，搞得她san值狂掉。

祁煜从背后撑住她即将绝倒的身体，疯狂给她掐人中：“都到这一步了，补药倒下！就差一步就能把这个经验包吃下去了！”

因为他们共享了彼此的心脏和生命，他的精神可以跟随傅秋语去任何地方，而神杖的力量可以将他们之间那道缥缈的牵系更加可控化。

祁煜因为善于使用神杖稳定精神，所以傅秋语也会因为他的能力进而稳定自己摇摇欲坠的san值。

傅秋语当即贴到他身上好恢复自己的san值，她痛苦面具：“不，这个经验包太臭了，我不吃了！……等等。”

她忽然想到一个馊主意，“反正经验包你吃我吃都是吃，要不……你帮我吃？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你上，我休息一会儿。”

祁煜：“好啊，我把你放心上，你把我挂刀刃上，坑队友演都不演了。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我的视角是共享的。”

傅秋语艰难地思考了三秒：“……还是直接干掉他吧，咱们都不吃这苦。”

祁煜用手指戳她脑壳：“确实被刺激得不轻，都打起退堂鼓了，这可不像你。其实你完全可以抛弃一些不必要的代入感，你要的只是他记忆中你需要的部分，并不需要看到太多细节。”

他将傅秋语的脑袋扭了回去，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于是她再次从黑暗中被推到了妖气冲天的大厅中，她听到他打了个响指，当她再往水池中看时，她看到的居然是一株巨大的樱花树，那些残肢变成了交错纵横的枝干。

那股恶臭的气温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花香，血池中的血水也变成从树上飘落的花瓣。

傅秋语：卧槽。

她竖起大拇指。

还得是艺术家啊，连打码都打得如此清新脱俗。】

亚伯拉罕等了许久，活动才正式开始。所有人都围在围栏边，他们都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而下方的血池边有几个穿着紫色斗篷的人念咒语。

祈祷完毕之后，一个穿着深红色长袍、脸上戴着银色面具的人走了过来，递给父亲一个小小的金杯。

父亲接过金杯，将里面的东西一饮而尽，然后示意亚伯拉罕也照做。亚伯拉罕看着杯中的“樱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红衣人和父亲冰冷的目光像是穿透面具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这是一个“投名状”，只要喝下这杯血酒，他就会正式成为他们的一员，悬在他头顶的最直接的生存威胁将会彻底消失。

亚伯拉罕颤抖着手接过金杯，闭着眼睛，将“樱花”灌进了喉咙。

这是一场漫长的仪式，亚伯拉罕的意识变得浑噩，他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很多人尖叫的声音，对周遭的事物的感知变得很模糊。

后来，他在看台上，看到“樱花树”上的枝条被砍下，装在盘子里，送到每个人的手中。

盘中那段干枯的“树枝”上忽然泛起了星星点点的七彩光芒，它们被掩盖在“花瓣”中。

一开始，并未引起亚伯拉罕的注意。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意志回声”。

他在很久后才明白，这场血祭仪式并不是普通的邪.教献祭，这是从上古时期就传下来的古老祭祀，目的在于呼唤这个世界真正的神明。

【傅秋语：……妈的，一直在挑衅我。】

但是，他们呼唤来的并不是神的力量，而是被献祭之人残存的意识能量。他们将他们的意志能量当做神的恩赐吞吃入腹，妄想自己能够拥有健康长寿的身体和如山河般稳固的权力。

意志。

回声。

宇宙的一切物质都有能量。人类意志本身携带的那股足以改天换地的能量并不会因为人类的死亡凭空消失，它们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储存起来了。

所有的绝望，在从口中无望地悲嚎出去时，总有回归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