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这些年的生活太苦闷，亚伯拉罕越发想念从前在教会里虽然贫穷但快乐的日子。

有花不完的钱，有自己的房间和财产固然很好，可他觉得很孤独。

他的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他们不是家人，而是一群披着家人的皮的食尸鬼。

他常常在深夜独自坐在空旷的房间里，将那条从教会里带出来的红围巾围在脖子上，将脸深埋在柔软的羊毛里，试图捕捉那些散失在记忆中的属于集体的温暖。

这些年里他断断续续地匿名给教会捐赠物资，但对于那个地方，他总有种近乡情怯的感情，多年来从未回去看过。

永生项目的研究终于迎来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伦理关，他终于没有办法假装自己是无辜的，是被迫的，是出于生存不得不这么做。

其实他有一百种方式可以摆脱这种生活，他心知肚明，只要他放弃所有的名和利，再付出一些代价，他就可以得到自己理想中平和、清静、不需要面对任何黑暗的生活。

可是他做不到。

亚伯拉罕想，自己凭什么要为了别人的生命割舍自己的荣华富贵？他只要把老登和哥哥都干掉，他就能拿到一切，这些年受的苦就会得到他应有的回报。

可是当实验必须建立在掠夺他人生命资源的基础上时，他却又觉得自己获取的资源有千钧重。他甚至没有勇气去思考，那些资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就像他没有勇气思考，被父亲当做食物“进补”的孩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一样。

对名利的贪婪与沉重的负罪感在年轻的亚伯拉罕心中反复拉扯，他陷入了长久的抑郁。

为了避免持续消沉，为了让自己能够享受财富带来的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优越，他开始频繁地酗酒，玩女人，赌博，出入风月场所，和所谓的情敌大打出手，用雄性基因中的兽.欲与性.欲刺激大脑，强迫自己兴奋起来。

可是他并没有成功，反而越来越颓废，越来越难以投入研究。

终于，他在玩女人的道路上踢到了铁板，被新欢的男朋友堵在了暗巷中。

那男人是个身材魁梧的拳击手，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他一把揪住亚伯拉罕的头发，将他的头狠狠撞向粗粝的墙壁。亚伯拉罕只觉得眼前一黑，鼻腔里立刻涌出温热的液体，顺着嘴唇滴落在地上。

他试图挣扎，却被对方轻易地按在地上——这个充满着酒瓶、垃圾袋、针头、呕吐物和排泄物的地面上。

亚伯拉罕在剧痛和屈辱中闭上了眼睛，他闻到了自己血腥味和对方身上浓烈的汗味，还有空气中的排泄物气味和刺鼻的大麻味，这些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冲击着他的鼻腔，让他感到剧烈的恶心。

他忽然顿悟了，原来用他那所谓的以名利堆砌起来的生活，和这个暗巷没有什么区别。

同样都是黑暗的、肮脏的、不可见人的、充满恶臭和暴力的。

原来是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是他从一开始就认为，富人生活应该是和谐美丽充满光明的，所有富人都应该是向教会捐赠物资的好人……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所以现实才会给他这么强烈的落差。

对方把他揍得像摊烂泥，最后在他脸上吐了口痰，扯着女人的头发扬长而去。

刺骨的寒意刺入他的每一寸皮肤和骨骼，让他联想到自己当年被扔到教会门口时，那种感觉大概和现在是一样的。

原来他的人生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空中飘下了细雪，为了不让自己被冻死，亚伯拉罕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手机叫救护车。

他在走出暗巷，等救护车来把他接走。

他站在路灯下，看雪花飞进金色的灯光中，闪闪发光。他想起来小时候，他在教会的房间里也有这样一个水晶球，不过那时候女孩子更喜欢它，以至于他不好意思说，其实他也很喜欢。

……又是一年末，圣诞节快到了。

他想……回去看看。

亚伯拉罕被拳打脚踢了一顿，但没受什么重伤，几天后他就去自己从前的家当起了志愿者。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教会就会对外开放救济活动，为无家可归的人提供热食、衣物和临时的庇护。

亚伯拉罕穿着教会统一发放的灰色志愿者马甲，和其他义工一起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忙碌。可是，他很快发现了一件事。

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捐赠了一批足以让附近的流浪汉温饱半个月的物资，但是他在清点物资时发现，分下来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少很多，尤其是肉类和干净的毛毯，不能说很少，根本就是没有。

他找负责人询问，但问到的几乎都是一些搪塞之词，不是说物资损耗，就是说人力不足，亚伯拉罕的心一下便沉入了水底。

【傅秋语：……呵，我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呢？】

*

大概是亚伯拉罕最近的一系列荒唐行为让老父亲大为赏识，老父亲觉得他终于成为了一个值得家族放心的人，开始带他频繁地接触自己的社交圈。

【傅秋语：……这让我从哪儿开始吐槽好？】

亚伯拉罕看着那些酒囊饭袋的权贵阶层，慢慢地明白过来，家族其实不需要优秀的继承者，而是需要一个听话、安全的继承者。

他一阵后怕，因为这意味着他差一点就变成了兄弟之间被牺牲的那个。

幸运的是，父亲重新选择了他。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是更大的不幸的开始。

那一天父亲告诉他，他们要参加一场洗礼仪式。他没有多想，只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教会活动。直到父亲在出发前给了他一套遮掩身份的面具和斗篷，他才感觉到事情不对。

他坐在车上，捏着斗篷略硬的布料，冷汗当时就滑下来了。

已经没有了拒绝的权利，只要他敢在这时候说回头，他会死得很惨。因为这个家族，就是这么的冷血、残忍、毫无亲情可言。

车辆驶入一座神秘的庄园，神秘到地图上根本不显示地址，他们的车开进了一段距离，一幢高大的哥特式建筑映入眼帘。

他们穿上斗篷下车，又步行了一段距离。

外面同样有许多同样穿着斗篷、戴着面具的人，他们沉默地移动着，像一群行走在世间的游魂。

亚伯拉罕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他感到眩晕，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建筑内部金碧辉煌，华丽异常，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息，一股混合着焚香、陈旧木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气味扑面而来。

他听到了水流声，听到了竖琴空灵的琴音，还听到了孩童的歌唱声，缥缈的乐声飘荡在人们黑压压的头顶上空，诡异而荒诞。

他跟随人群来到了大厅中央，大厅中央有个陷下去的池子，所有人都围在围栏边上，好像在等什么。

亚伯拉罕走到栏杆边，低头看下去，然后……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一座由人体残肢紧密堆砌铸成的巨大的莲花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