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血脉的感应,又或是楼藏月那充满痛苦的目光太过强烈,软榻上醉醺醺的徐菀,迷离的目光竟无意识地扫向了门口,落在了楼藏月身上。
她的动作顿住了,挥舞的手一时停在半空,涣散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出现了极其艰难的聚焦,她死死盯着楼藏月那张年轻而俊秀,却写满隐忍和痛苦的脸,嘴唇哆嗦着,似乎在辨认着什么。
“藏……藏月?”徐菀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唤,带着一丝颤抖和难以置信,虽是从嘶哑的喉咙中硬挤出来的,在此刻却甚至压过了周围的喧嚣。
这声呼唤里,没有醉话的癫狂,只仅仅是饱含着母亲的慈爱,她下意识地想抬起手,仿佛想触碰那虚幻的影子。
可惜,这清醒仅仅持续了片刻,那被叫做小玉郎的俊秀少年已是注意到徐菀正看向门口陌生男子,大约是出于职业本能,立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更紧地依偎过去,甜腻地唤道:“姐姐,您看什么呢?小玉郎在这儿呢~”
说话的同时,旁边服侍的少年拿起酒壶,又给徐菀倒了一杯。
“唔……”徐菀的目光瞬间被拉回,再次被美酒和眼前的浮华淹没,她迷茫地看了看身边俊俏的少年,又瞧了瞧那杯酒,仿佛自己刚才的呼唤和凝视从未发生过,咧嘴笑了笑,抚了抚小玉郎的脸:“对……对……我的小玉郎……乖…喝酒……”
徐菀顺从地就着少年的手,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终于沉入醉梦之中,口中只剩下含混的呓语。
楼藏月身体猛地一晃,如同被那声短暂的呼唤和随后的遗忘狠狠抽了一记耳光,他猛地转身,想要立刻逃离这让他窒息的地方。
“秋菀姐姐……”连霜的声音却忽得响起,清冷如泉,却并非毫无情绪,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悲悯。
不知何时,连霜已进入雅间之内,对着软榻上那个醉醺醺的身影,喊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徐菀似乎被这个称呼触动了一下,醉眼朦胧地掀起眼皮,看向连霜,那浑浊的目光在连霜清冷绝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回忆。
一丝属于秋菀的熟悉感掠过眼底,极其轻微,瞬间又被更深的迷茫和醉意覆盖。
“你……你是谁啊?也……也来喝酒吗?来……坐……”徐菀含糊地招呼着,指了指软榻的空位,仿佛连霜只是一个新来的可以一起寻欢作乐的陌生人。
如果不是曾经一起寻欢作乐,又怎会有这种微弱的熟悉感呢?
徐菀醉去,连霜瞧着徐菀眼底充斥着的陌生与空洞,看着她身边那些虚伪的笑脸,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连霜缓缓摇头,清冷如泉的声音中已是带着一丝哽咽:“姐姐,你……珍重,冬霜走了。”
说罢,她决然转身,不再看那令人心碎的一幕。
楼藏月背对着雅间,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仅仅是深吸了一口气,就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这才重新控制住自己。
他转身大步走入雅间门口,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死死盯着软榻上再次陷入半昏睡状态的徐菀。
“楼……二少爷!”管事失声叫了出来,已是多年未见,楼藏月比之当年的外貌并未有太大变化,显然是修炼有成,非这管事敢想。
楼藏月并未理他,只是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朴素的学宫外袍,他从来不在乎身外之物,除了自己的剑,其他的资源几乎全都用在了修炼上,大概也只有这件衣服能算得件修士之物了。
那脱去外袍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僵硬,却又在触及徐菀身体的瞬间变得无比轻柔。
楼藏月极其迅速地将外袍盖在徐菀蜷缩的身上,仔细地掖好,连她沾着酒渍的手也小心地盖住,仿佛要隔绝一切污秽和不堪的视线。
盖好的一瞬间,楼藏月猛地收回手,仿佛那衣料灼人,他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只对那管事丢下一句:“照顾好她。”
然后,楼藏月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再不忍回头。
琥珀的目光扫过软榻上盖着学宫外袍,在绫罗绸缎和脂粉堆里显得格格不入的徐菀,又瞥过楼藏月的背影和连霜微红的眼眶,最后落在徐菀腕间那个歪斜戴着的、与周围奢靡同样格格不入的廉价玉镯上。
他的眼神始终平静,疏离又淡漠,只是在那平静之下,似乎含着某种对命运无常的冷眼旁观。
沐瑶默默看着这一切,无论是连霜还是楼藏月,都与这妇人之间有着斩不断的联系,只可惜她已是醉生梦死之人,不知何日能重振旗鼓,沐瑶轻声道:“此地污浊,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