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神峰,融灵炼坊。
一如既往的,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矿物与各种奇异兽材的混合气味,平心而论,这不是什么不好闻的气味,但对某些人来说,却是偏偏令人沉醉的芬芳。
比如张鸦鸠,他的伤当然已经痊愈,此刻正拿着一柄细长银锥,在一块暗红色的巨大鳞片上小心翼翼地刻画,眼神专注得吓人,嘴里还在不住地嘀咕:“不对,火候差了三分,小姜子,温度再提高一成!”
“是。”
申姜连忙应声,调整起用封火卷轴带来的焚炎地心火来,之前火云翼失窃事件中,张鸦鸠和申姜一同受伤,做了病友,再加上申姜在炼器一道上确实天赋不错,心细手稳,倒让张鸦鸠对他比其他弟子更多有几分使唤的意愿。
待得焚炎地心火稳定燃烧,炙烤着那块巨大鳞片,张鸦鸠便放下银锥,拿起旁边一个斑驳老旧的葫芦灌了口不知名的液体,长舒一口气,这才瞥了一眼旁边欲言又止的申姜。
“怎么?魂不守舍的,惦记你那沐师姐了?”张鸦鸠的声音嘶哑,带着股长期炼器的烟熏火燎味,说话也直接得很。
申姜的脸在炉火映照下更红了,他低着头,小声道:“长老……您也听说了吧?琥珀师兄他……要和沐师姐解契。”
“哼!”张鸦鸠嗤笑一声,把葫芦往旁边一撇,“那还能不知道,学宫里沸沸扬扬,连我这整天对着炉子的老家伙耳朵里都灌满了,还能没听说?”
他走到旁边,又拿起一把巨大的铁钳,拨弄着另一个炼器炉中那块烧得通红的金属坯,翻动之下火星四溅:“男男女女,情情爱爱,最是麻烦,也最是没道理可讲。”
“可是……”申姜鼓起勇气,“沐师姐那么好,琥珀师兄以前也对沐师姐那么好……怎么会突然就……”
申姜想不通,在他简单纯净的认知里,好人就该和好人在一起,一直好下去。
张鸦鸠停下动作,侧过头,那双常年鉴材、仿若鹰隼般的眼睛盯着申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小子,你只看到了好而已。可这世上的事,尤其是修士之间的事,好往往是最靠不住的。利益、前途、功法、劫难、心魔……哪一样不比好字沉重?”张鸦鸠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就像我们之前遇到的那档子事,火云翼被窃,你我被打得半死,若非沐丫头和那琥珀小子来救,我这把老骨头和你的小命,怕不是早交代了。那时,他们倒是好得很,默契得很。”
提到火云翼,申姜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他参与炼制的,沐瑶如今凭着它进阶金丹境,在学宫中也有传闻,不禁喃喃:“沐师姐现在肯定很难过……琥珀师兄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苦衷?”张鸦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怪异的笑容,转身从材料架上取下一小瓶封存着某种紫色雾气的瓶子,对着光看了看,“是人就有苦衷。那琥珀小子,老夫见过几次,看沐丫头那眼神,作不了假,但是……”
张鸦鸠放下瓶子,搓了搓布满老茧的大手:“我老头子自信鼻子灵,眼睛也毒,上次他们来拜访时,我就闻着那小子身上有股子……哼,不太对劲的味儿。”
“不对劲?”申姜紧张了起来。
“说不清,”张鸦鸠皱着眉,似乎在回忆,“不是受伤的血腥气,也不是练岔了功的浊气,更不是中了普通毒的那种衰败气……像是一种很深、很阴、粘在魂魄上的……晦气?或者说是不祥?但这小子身上的气息实在很杂,感知不真切。但老夫我跟各种妖兽、邪材打交道了一辈子,对这类不对劲的感觉最是敏锐。”
张鸦鸠看向申姜:“如果那小子真沾上了什么了不得的,或者甩不脱的脏东西,他选择这时候离开沐丫头,倒是说得通,许是怕连累她。”
申姜张大了嘴:“那……那沐师姐怎么办?琥珀师兄怎么办?我们能不能帮他们?”
“帮?”张鸦鸠翻了个白眼,“怎么帮?我们是器修的,炼器的,算卦不如天机士,炼丹不如药罐子,就会打铁炼器。除非那脏东西是件法器,老夫倒是能给它拆了熔了!”
嘴上这么说着,张鸦鸠却又走到一个贴着符箓的上锁铁柜前,掏出一把奇形怪状的钥匙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的黑色金属小环。
“喏,这个,拿着。”张鸦鸠把小环丢给申姜,”上次炼制火云翼的边角料,掺了点破邪金和清心骨,随手搓的玩意儿,没什么大用,但若长期佩戴,对阴邪之气侵蚀心神能有抵御之效,也能稳固修士与自身法器的联系。你下次见沐丫头,找个由头给她,别说是我特意给的,就说是……嗯,说是火云翼的日常养护配套组件,必须戴着,对翅膀灵性有好处。”
申姜接过金属环,入手沉甸甸的,没一会儿就觉得这金属环有些温润发热,上面有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镔铁纹路,忙点头:“我明白了,谢谢长老!”
张鸦鸠摆摆手,重新拿起铁钳,夹出那块烧到火候的金属坯,嘟囔道:“谢什么谢,老夫还欠那丫头一命呢……这破环子顶个屁用,真要是血魂毒厄级别的诅咒,大乘修士来了都未必好使……”
他后面的话音越来越低,淹没在了重新响起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