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胚胎成功孵化，但为了让他能够尽快的成长为一个成熟的个体，我们并没有让他用自然的方式成长，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沉睡在我们为他打造的休眠仓中，用药物催发他的成长。他的成长速度被我们提高了一倍，几乎每天都是一个新面孔。”

林楚的话让萧磊觉得很不舒服，这个孩子从出生到成长，都是在被刻意牵拉着往前走，他没有父母，没有童年，出生的目的就是为了应对天启的危机，他甚至不能用自然的方式慢慢长大，他必须要迅速的成长起来，成为独当一面的人。

“你们这么做，不觉得对他很不公平吗？”萧磊的语气冷了下来，面对林楚，他第一次有了敌意。

林楚低下头，长长地睫毛轻闪，他没说话，半晌后道：“我说过，这个计划并没有那么的……符合道德标准，但我们已经没有办法了。就像象牙塔计划一样，拿孩童做实验，本就违背天理，但这是唯一的出路。”

萧磊是象牙塔计划最大的受害者，某种程度上而言，他和小水母一样，都是被人工创造出来的“救世主”，这份压力和责任没有经过他们的同意就被压在了他们身上，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工具，也不过如此吧。

萧磊的沉默让林楚的神色有些黯淡，他知道自己的手没有多干净，很多时候他安慰自己，这是为了人类社会的存亡，是为了大局，但是面对萧磊，他内心的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就像Z一样，如果天启当年的执政官对Z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人类，让Z谅解他们，Z能做到释怀吗？

事不关己，便总能找到借口去谅解别人。林楚知道这是自己的错，他也终于理解，为什么当年周宸夕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也没有逃避，而是选择跳下腐化池结束自己的生命，他背负的罪恶感比林楚更甚，血腥的象牙塔计划，违背人伦的圣天使计划，每一个都足以压垮他。

屋子里寂静无声　，全息投影的男婴变成了一个约莫五岁大的孩子，嬉笑着在屋内奔走，他走到了萧磊面前，抬起了脑袋打量着他，漆黑明亮的眼眸闪着亮光，萧磊的神色变得柔和了些，他坐在了沙发上，眼睛平视着这个孩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后来呢，这孩子怎么样了？”萧磊继续道。

林楚望着这个孩子，神色沉静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接着道：“他成长的很快，后来我们将他的意识与Z系统连接了起来，让他能够随意调动Z系统的资源，他学习的很快，没多久就自己创造了一个虚拟意识体，游走于Z系统中。”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遇到了你。”

林楚顿了顿，望向了萧磊。

“说来也很巧，这个小水母的意识体其实并不稳定，他在Z系统中游走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能发现他。你登录的那个小游戏，原本只是普通的游戏，但不知为什么，你却能够看到它。”

“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林楚摇摇头：“他的存在是绝密，这个小水母的意识体，也是经过精密的计算，确认不会被人发现才允许他使用的。但不知为什么，你却能够看到他，并能够准确的和他交流……当然，这也是我们后来才知道的，在与你相识之初，他并没有告诉我们真相。”

说到这，林楚苦笑了一下：“他一直很乖，很听我们的话，这也是他第一次瞒着我们凭借着自我意识做出的选择，我们也很意外。”

或许是一个人太寂寞了吧，从出生到成长，他几乎都沉睡在营养仓中，他的大脑每日要学习海量的知识，即便是用小水母的意识体在Z系统中游走，也没有人能够和他交流。林楚和周宸夕会陪着他，但也仅限于灌输知识，学习人类生活的基本技能，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陪伴。

萧磊，是他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朋友。

“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的行为举止确实有些怪异，以前他不大喜欢沉睡在营养仓，每次出来活动的时候，都会想要多待一会儿，那段时间他总是迫不及待的要回到营养仓里，用虚拟体的时间也比往常多了几倍，性子也活泼了许多。”

“他以前很安静吗？”萧磊问道。

“他……怎么说呢，性格这个词在他身上，并没有体现出来。”林楚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像很听话的木偶娃娃，他活着，会呼吸，有心跳，也会按照我们的话学习各种知识，会说话也偶尔会笑，但这一切都只是按照我们的吩咐在做事，他并没有自己的判断和想法。”

萧磊有些吃惊，这一点和他认识的小水母不大一样。

萧磊认知中的小水母，是一个很善良温和的人，会给他讲故事，会在他难过伤心的时候安慰他，甚至还会讲笑话，这和林楚口中安静听话到甚至没什么主见的小水母完全不一样。

林楚看出了萧磊的不解，叹道：“或许在我们面前，他从来都没有表现出真正的自己吧。我们只是不断地给他灌输知识，让他快速成长，却忽略了感情的陪伴，他生性善良，从不埋怨我们，一直以来都默默地按照我们的吩咐行事。”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被创造出来的‘救世主’的？”

林楚回答道：“很早，大约在第三年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已经是普通人青少年的状态了。”

“我和周宸夕并没有刻意瞒着他什么，他通过Z系统学习人类社会和文明，自然会意识到自己的异样。原本我们觉得他会消沉一段时间，或者会埋怨甚至憎恨我们，但是他却表现的很平静，只是问了我们几个问题，比如自己的身体大概多久会成熟，天启发展的现状等等，之后就和往常一样了。”

三年，普通的孩子甚至只是孩童的时候，他便已经扛下了全人类的重担。没有埋怨，没有怨恨，平静的接受自己的命运。

萧磊的心揪痛起来。

“按照原本的计划，等他成长为正常人类25岁时的状态，那个时候我们就会停止催化，让他以普通人类的身份融入天启，秘密开展计划。我们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计划即将完成的时候，出现了我们意想不到的事。”

“十二年前，周宸夕屠杀了整个舒格镇。”

林楚的话，让萧磊猛然一惊，那个夜晚血腥的惨状至今仍在他的大脑中挥之不去，回想起支离破碎的画面都足以让他毛骨悚然。这是他人生的转折点，是周宸夕性命的终结点，所有事情的轨迹，都是在这一天开始，完全走向了失控。

“那一天的真相究竟是什么？”萧磊猛地站起了身，此时的他有些激动，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已经藏得太久了，被关在天启监牢的时候，他每天都在想这件事，在外城当赏金猎人的时候，他也常常在噩梦中惊醒，这件事发生的太突然，太诡异，他迫切的想要知道真相。

幼年的小男孩此时已经成长为了一个青少年，萧磊的动作让他有些吃惊，但他只是呆愣了一下，便安静的坐在了萧磊旁边的位置上。

林楚深深的望了一眼萧磊：“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相信他？”

萧磊抿了抿嘴，说实话，他并不了解真正的周宸夕，林楚口中的周宸夕和他印象中完全不同，可人即便伪装，也不可能无时无刻都在演，周宸夕在实验中流露出的温情和对孩子们的照顾不是假的，他骨子里是个善良的人，这一点萧磊确信，以周宸夕的为人，不可能会屠杀一整个村落的人。

“我信他。”即便有视频为证，即便当年铺天盖地的证据确认了周宸夕的罪状，但萧磊依然相信，周宸夕是无辜的。十余年过去了，这一点萧磊从未改变。

林楚没说什么，人真的是很奇妙的生物，萧磊是这世上被周宸夕骗的最长最久的人，可他却相信周宸夕是无辜的，而那些与周宸夕素昧平生的人，却坚信周宸夕是无恶不作的凶恶之徒，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当年周宸夕屠杀舒格镇的视频是真的，并没有伪造的成分。”半晌后，林楚才缓缓开口：“只是在周宸夕动手之前，整个村子的人就已经全部都死了。”

“这怎么可能？”萧磊眉头紧皱，当年的视频他看过，那些哀嚎逃窜的村民那么可怜无助：“他们能动能说话，都是活生生的——”

话到这里，萧磊突然止住了话音，林楚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萧磊很聪明，林楚点到这里，他便已经明白了。

“是腐蝶？”

在知道腐蝶之前，萧磊一定觉得林楚的话不可思议，但他亲眼见过腐蝶的寄生能力，如果说在周宸夕动手之前，舒格镇的村民就已经全部被腐蝶寄生了，那这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腐蝶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成功研制成功了，不仅如此，他的寄生能力更强，不只是异种，即便是普通的人类，也能够做到完全寄生，没有时间的限制。”林楚说道：“克里的这项实验，是周宸夕最先察觉发现的，当年他尾随着克里进入了舒格镇，发现了村民被寄生的秘密，他到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村民都被寄生了，他只来得及救下一些还未被完全寄生的年轻人。”

“只是这些人的身上，也早已被种下了虫卵，我派人一直关注着他们的行踪，后来不得不出手，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萧磊沉默良久，事情的真相出乎他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可……为什么是舒格镇，为什么克里要寄生整个村子的人？”

“你还记得Z为什么被整个异种种族视为叛徒的吗？”林楚反问萧磊。

“这我当然记得，他因为救了被狼蛇一族绑架的孩子，间接导致了狼族一族的灭绝，所以才…”

“这个部落后来被收入天启的管辖，居住的地方便是舒格镇。”林楚回答道。

克里博士研制出腐蝶之后，需要通过寄生来实验腐蝶的性能，舒格镇的人，是造成Ｚ悲剧的元凶，因此成为了克里的实验对象。

“周宸夕当年发现了真相，不仅如此，他意识到克里正在用这些人的身体作为媒介，培育腐蝶的卵。一旦腐蝶大批量孵化，天启没有应对措施，会迅速沦为人间地狱。事出紧急，他必须要在克里有所行动之前毁掉这些被寄生的容器。”

周宸夕当年发现了舒格镇的秘密之后，权衡利弊之下，立刻采取了应对措施。他没有联系天启，因为解释起来不仅过程繁琐，很有可能会惊动克里，让他能有时间转移这些寄生者们。

“他本可以找我的，有我在，我可以为他作证。”萧磊沉声道。

“找你，把天卫军牵扯进来吗？”林楚道：“你的确可以应付这些人，但别忘了，他们虽然被寄生了，但外表看上去和活着的普通人一样，你大开杀戒，解决掉他们，在外人看来，可以解读成异种人屠杀普通百姓，进一步激化异种人和普通人的矛盾，那时天启的混乱，可不一定会比腐蝶闹出的乱子小。”

“周宸夕就是权衡了利弊，思考过后才做出的决定。我之前就说过，他远比你认识的更果敢。”林楚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