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从周宸夕的行为来看，他确实可以算得上决策果断，行事不拖泥带水。即便知道这样做他会背负千夫所指的骂名，也依然在权衡利弊之后，迅速做出行动。这一点和萧磊认知中的周哥哥不同，倒有几分谢祁的做派。

“周宸夕这一次针对舒格镇的行动，可以说救了天启。他不仅摧毁了当时克里研制出来的全部腐蝶，甚至弱化了腐蝶的性能，让它必须依靠吸食大量的营养物才能存活，这也是后来腐蝶很难在普通人身上寄生的原因。也是因为他，给天启争取了12年的时间，让我们有时间提前做出准备。”

十二年……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周宸夕，天启的灾难恐怕在12年前就要爆发，那个时候腐蝶肆虐，到处寄生，而天启对于腐蝶的性能一无所知，在信息极其不对等的情况下，天启几乎在瞬间就可以被覆灭。

“周哥哥在12年前屠杀舒格镇，其实是救了天启……”萧磊喃喃道，他抬头望向林楚：“你既然知道事情的真相，为什么不告诉执政官，还要让天启颁布通缉令，让周哥哥背负背叛的骂名？”

林楚神色黯然，他自己又何尝不想说出真相，可事情的发展实在太快，周宸夕屠杀舒格镇的视频迅速在天启传播，对于周宸夕的骂声铺天盖地的袭来，他怎么堵的住悠悠众口。

“天启知道真相，可这个真相意味着要曝光腐蝶的存在，如果民众知道有这样一种异种，可以悄无声息的取代身边的人，让对方沦为傀儡，你觉得会怎么样？”

萧磊一怔，在一开始知道腐蝶的存在时，他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它所带来的恐惧，便是怀疑和猜忌，那时候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会彻底崩塌。

“一旦曝光腐蝶，整个社会将会陷入难以言喻的恐慌，这也是天启最终隐瞒下事情真相的原因。牺牲一个周宸夕，换来社会的安定，这也是权衡利弊的结果。”

林楚并不知道，当年凯伦对此是怎么想的，但是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林楚并没有表现出异议。他也知道，这样做是最能稳住局面的做法，一个虚假的真相，足以安抚民心。

“周宸夕的死，也是在意料之中。”林楚沉声道：“屠杀舒格镇，他作为替罪羊，必须要有个交代。即便那个时候，那个叫程越的人没有杀了他，天启也不会让他活着。”

萧磊的手紧紧地攥住了衣角，一股不甘和怒火从心底涌上，他觉得不公，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可是思来想去，他却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有选择是一件无比幸运的是，更无助的是根本毫无选择，一切都只能朝着既定的轨道前行。

“在舒格镇的时候，周宸夕便料定了自己的结局，但是他没有预料到的是，那日他毁掉了所有的腐蝶，却有一只漏网之鱼，那是一只特殊的腐蝶，它的身上，也带有神之序列。”

萧磊倏地瞪大了眼睛。

说来也不奇怪，神之序列本就是克里发现的，他既然能创造出腐蝶这种功能强大的异种，必然也就能将它与神之序列融合。

“这只腐蝶隐藏在周宸夕的身上，悄悄进入了梦之谷。或许是它感知到了同类的气息，很快它便找到了地下城的隐秘通道，通过电梯井进入了这间屋子。”

“腐蝶看上去不过是一只昆虫，却有着高阶智慧，它很快就认出那个在营养仓中沉睡的少年与它一样，都是人工合成的产物。虽然不知道地下城为什么会将这个孩子隐藏起来，但是它却能感知到威胁，所以在看到少年的第一时间，它便寄生在了孩子身上。”

“什么？”萧磊惊诧道：“它寄生了？”

林楚点点头：“没错，它设法进入了营养仓，寄生在了少年的体内。可他也是拥有神之序列的人，再加上身体机能特殊，腐蝶并没有杀死他，只是侵入了他的大脑，让他失去了意识。”

“我们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腐蝶已经与他的大脑融合在了一起，贸然摘除，也会危及到他的生命。”

“圣天使计划至今为止，已经进行了十余年，不能因为这个意外而功亏一篑。我和周宸夕、Z绞尽脑汁，只能暂时压制住腐蝶的活性，让它不能控制少年的大脑，将伤害降到最低，但为了不让腐蝶泄露秘密，我们不得不将至今为止少年在地下城生活的全部记忆从他的大脑中消除。我们将他恢复成了一张白纸的状态，仅保留了基本的生活技能。”

“消失记忆……全部都消除了吗？”萧磊急忙追问。

“没错，我、周宸夕、Z，还有……你。”林楚回答，说到这，他微微叹了口气：“他虽然只是少年的模样，但是大脑已经发育成了成年人的水平，进行记忆的删除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些记忆删除之后，会留下大量的空白，稍有不慎，他便会彻底痴傻。”

“我和周宸夕商量之后，决定在删除记忆的同时，给他灌输新的记忆，并将天启的种种线索隐藏在这些记忆片段中，当然，我们不能留下太显而易见的线索，因为腐蝶在他的大脑中随时可以窥探这些记忆，我们只能留下蛛丝马迹，希望他在未来能够凭自己解开这些谜题。”

萧磊的神色在林楚的讲述中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林楚接着道：“地下城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将他锁在了营养仓中，打算伺机送出天启。当时正好克里实验室也有行动，我们便趁着克里实验室离开天启的空挡，将营养仓送出了天启。”

萧磊想到了什么：“难道说，这件事和罗斯凯文有关？”

罗斯凯文是内城的指挥官，在外城异种入侵之后没多久就畏罪自杀了，当时萧磊调查到罗斯凯文的职业生涯中有一条被删除的记录，便是十二年前延迟关闭通道桥的事件。

林楚点点头：“罗斯凯文是克里收买的人，他答应克里送他的人出城。他这个人爱钱，我们提出了两倍的价格，让他在送出克里的人之后，也帮我们把营养仓送出城，他答应了。”

说来也是不幸，如果罗斯凯文只答应了其中一边，也不至于会延迟关闭通道桥，可他生性就贪，收了两边的钱，只能等两边的人都按时返回才行，这延误的几率就大大提高了。

“可营养仓放在外面，不需要定期更新吗？”萧磊问道。

“没错，所以我们让当时地下城的一个孩子跟着营养仓一起离开了。他的任务，就是负责定期更换营养物质，监督那个孩子的身体机能不会发生意外，等到时机成熟，再将他放在合适的地方。”

“后来他没有回到地下城，而是在天佑区开了一间酒吧，我收到过他的消息，你们应该见过。”

萧磊想到了天佑那个提醒他去偷武器给福杰上校的调酒师，不禁叫道：“米勒先生！他是地下城的人？”

林楚点点头：“当年他离开的时候，还很年轻，我们这里的人，离开地下城就会恢复原本的年纪，照顾那个孩子是个漫长的任务，只有他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很多想不通的地方，都能说得通了，当时萧磊就觉得这个老者很奇怪，他当时说自己得到的情报都是福杰酒后乱说的，但是他言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却又很详细，根本不像是碎片化的情报，关于Z的事，也是他最早透漏的，还有周宸夕留下的paradise，如果不是米勒，萧磊至今都不会发现，小水母并不是周宸夕。

林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重新换了一个坐姿，视线望向了萧磊：“话已至此，想必你也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萧磊，很多时候，巧合也是必然的结果，你与他的缘分从很早就开始了，我们虽然能删除他的记忆，但很多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科学也解释不了。”

林楚挥了挥手，全息投影在此刻熄灭，半晌后重新亮起，少年变成了青年，他回过头，露出了一抹灿烂的微笑，眼眸明亮，宛若天上最耀眼的星辰。

“周曜……”

萧磊喃喃道，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也有些哽咽，十二年，不，太久了，他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小水母，老天终究待他不薄，原来他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人，很早就已经在他身边了。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面对周曜时内心的蠢蠢欲动，都是有渊源的。还有冥王，这个超智武器本来只认自己当主人，后来不知为何却也认了周曜，原来是早就察觉了这一层关系。

还真是……

萧磊无奈的苦笑了一下，林楚说的没错，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和周曜的这一层关系，说不清，理不明，可缘分就是不讲道理，无论两个人分离多远，最终都会在交叉点相遇。

林楚讲述完之后，自己的内心也是很感慨，这个秘密在他心里藏了太久，周宸夕死后，便只靠着他扛着这个秘密，这个计划有太多的未知数，每走一步都会带来很多的变数，他牺牲了很多人，也舍弃了很多人。

现如今，他终于将一切和盘托出，卸下了身上的担子。他也老了，虽然面相上看不出来，但他实际也已经八十多岁，很多事终究没能力再去硬抗了，萧磊也好，谢祁也好，天启未来的命运，还是该交在年轻人手里。

他……真的尽力了。

萧磊靠在椅背上，头微微的扬起，眼眸紧闭，他慢慢消化这些信息，无数的情报在他头脑中罗列，再串联在一起。

“我只有一个问题……”半晌后，萧磊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神色很认真，眼眸径直望着林楚：“你们融合了Z与神之序列，创造出了周曜，花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为什么最后留下预言的时候，却选择了这么模棱两可的说法？”

12年后，天启将会毁灭，而“他”会出现。

这个预言，给周曜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对于毁灭者还是救世主的身份，至今在天启还有不少争论。

林楚叹了口气：“这是Z的意思。我们用Z的基因和神之序列创造了最完美的人类基因序列，在生理角度做到了极致的完美，但神魔都在一念间，他的成长和意识，我们并不可控。”

“那圣天使计划，从一开始不就——”

“这是我们的赌局。”林楚打断了萧磊的话：“他的成长轨迹意识行为，甚至连Z系统都没办法预测，但我们依然执行并完成了圣天使计划……”

“你们赌的是什么？”

“人性本善。”

林楚望向萧磊的眼神很坚定：“好也罢坏也罢，都是周曜自己的选择。但我和Z都相信，人类本性中最底层的善念，值得我们终其一生，完成这个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