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温和,温和中又带着一股亲昵,令她脑海里存有那个夜晚刚出幻境的记忆都蒙上了一层虚假的迷雾,仿佛他们从未生疏过,依旧是像落啸崖底的日子里那般,天地间仅存他们二人,他们不乏亲昵一般地平淡生活着。
神思恍惚间,她下意识伸出手去……
等她回过神来时,整个人已经被身边人半揽着停驻在那奢华无比的坐骑轿辇上,上古荒兽拉的车驾,上头奢华矜贵,像是一只精致的牢笼,将她牢牢困在其中。
她低头往下看时,看见断壁残垣的灵脉山峦,看见往日挤满了练功弟子的大广场上遍地尸体,往日仙气飘飘,光风霁月一般的藏仙宗荡然无存。
长桓就站在苟延残喘的几名长老前方,满目怨毒地瞪过来,与她的视线对上时,瞳孔里盛满了失望与愤怒。
“鹤凤!”他嘶声朝他们怒吼,“你伙同我藏仙宗叛徒残害我藏仙宗宗门,屠戮我藏仙宗弟子,此仇我定会找你讨回来!”
“嗯,知道了。”
男人竟是十分不无所谓地掏了掏耳朵,往日看着正经稳重的人透出几分吊儿郎当来,瑶迦转眼朝上看,只瞧见了他眼尾的红。
他懒洋洋地睨向地面上的人,道:“本座还怕你们不找,多叫上几个人,最好把你们师叔祖师祖都喊回来,三月后,本座会再来赴你这仇约,若届时人数不够,本座自会帮你往天堑把人给捞下来,莫担心。”
说罢,便抬手驱使上古荒兽带着他们远去。
身后的气急败坏,硝烟战火逐渐消弭。
男人没再多说什么,松开她,就往身后的软塌而去,身子懒散一歪,双眼闭合,睡了过去,他好似很累。
只余下瑶迦就站在前方,看着身旁不断一晃而过的风景。
不知那荒兽疾行多久,淡淡的云雾飘过,雾气渐渐浓重起来,眼前的景色看不清了,有细微的尘烟扑面而来,瑶迦下意识闭上眼睛,失去视觉,听觉变得越发灵敏清晰。
风呼啸声由大变小,那尘烟蜂拥而至的扑面感没那么强烈了,瑶迦才睁眼。
发现眼前的浓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去。
荒兽往下俯冲,朝着黄沙里一片绿洲而去,等到绿洲的上空,荒兽奔腾的四蹄放缓速度,缓缓朝下落。
也是等那车驾停在空地上,瑶迦环顾四周,才缓缓意会过来,此处是何处。
那是幻境里,上古凤族村的所在之处。
湿润的土地冒出嫩青的草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鸟儿清脆的鸣啼自空中而过,一派鸟语花香的新生之景。
毕竟是新生,与千年之前那个繁荣祥和的村子终究存了区别。
有景却无人。
千年前的人和景都再也回不来了,即便拥有再强大的法力,也不能令人都死而复生。
瑶迦垂了垂眼皮,无意之间,眼神瞥过一个戴着兜鍪的驻守士兵。
忽而一顿,她竟是在这驻守的士兵身上看到了淡淡的白烟,好似是……人的生魂?
她一愣,下意识环顾四周,所有蒙着兜鍪驻守的士兵,身上都飘着淡淡的白烟。
都是生魂。
她怔怔盯着,直至耳旁传来有些沙哑的,略微耳熟的声音:“瑶迦姑娘,下来吧。”
这声音……
她惊愕转头,便见着一名身着寻常侍从衣裙的妇人站在的轿辇车驾旁,麦色的皮肤,面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有一丝弧度,尽管这一丝弧度有些僵硬,也能让瑶迦一眼认了出来,这是芳姑。
那个幻境里,管着她这个“阿荚”的芳姑,不止如此,她还看到了芳姑的身后,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都是幻境里的人。
这些人虽看似“活”了过来,实际上,却是一具具行走的木偶,这些木偶上都飘着淡淡的白烟,那是生魂。
“复活”这么一座村子,得费多大的心力?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坐骑辇上看到的那一幕,他眼尾的红血丝,怕都是因为这些人。
为了能让凤族村之人亲眼见着大仇得报的场景,他将他们的生魂提了出来,再制出一具具木偶,将他们的生魂附着其上,令他们短暂地存活在这个世间,三个月后,就是他最终向上天,向仇人声讨灭族之恨的日子,往日的旧人旧事也终将在那一日得到解脱,得到了结。
没来由的,鼻间涌上一股酸涩,她匆忙低下头,收敛好情绪,再抬眼往芳姑的身后逡巡,却没发现她在幻境里瞧见的那个模样与她有些相似的清秀姑娘的身影。
她疑惑地看向芳姑,没等她问出口,芳姑似乎是知道她心之所想,只温和道:“瑶迦姑娘,我们这里没有叫‘阿荚’的丫头。”
换句话来说,幻境里的阿荚就是她瑶迦,不知为何,她是唯一幻境里多出来的‘意外’,可这唯一的‘意外’也没有成功拯救那个少年。
芳姑再一次道,“瑶迦姑娘,您莫怕,您既是我们凤族村远道而来的客人,这里不会有任何人胆敢伤害您,轻慢您。”
都到了这里,瑶迦已然没什么话好说,只是她听着芳姑的这一番话,却是有些诧异,客人?
她以为自己就是一个俘虏,到了时间,需要引颈就戮的俘虏。却没想到得到了这么一番招待。
为何?
心中虽疑惑,瑶迦却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