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垃圾处理厂的时候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纱一般的,将车辙罩上一层朦胧滤镜。
蹲身用手指抹一下地上车辙,许锡指尖沾上黑灰色的泥,带着垃圾的恶臭味。
“果然。”将指尖泥巴搓干净,他起身,顺着车辙蔓延的方向看向远处,带些不甘紧了紧拳。
果然,希斯芙利亚派另外的人来接应了。
他们此行除了确认这一点外,还为了在人走茶凉后收拾残局,消灭希斯芙利亚大张旗鼓的痕迹,以免让孜尔曼克区盘踞的其他势力发觉。
这不光是为了和贝尔德林家族打好关系,更重要的是,协会后续会以这个地下组织为情报站点,要是这一块不收拾干净的话,协会那些以会长为首的老古板不会轻易拍板。
对会长一派来说,干净比什么都重要,即使只是表面。
“干净……”嗫喏这两个字,许锡无感情扯了扯嘴角,雨水濡湿了发丝,乱糟糟贴在皮肤上,瘙痒。
只要是和权力扯上关系的话,就没有干净一说。
就是因为协会一直热衷于维护表面的干净,所以才没法像底特兰协会一样坐上圆桌会议的桌子,所以现在才要帮着贝尔德林家族收拾残局,所以……调查叛徒的事才会被贝尔德林一而再,再而三地干扰。
烦躁、无奈、空落落。
许锡抚按上脖颈处的血痕,游离在血管中的瘙痒一下一下刮着血管壁,迫使着他用了点力去揉搓,不一会儿,渗出的血液和雨水混杂着往下划。
带出更深的、入骨的、拼命抓挠都不能罢休的瘙痒。
不能再抓了,会死的。
大脑中清晰飘过这句话,可许锡的理智终究不敌生理性的强迫,按压的手指曲起,露出修剪平整的指甲,朝脖颈处扣去。
可——
手却被人从身后扯住了。
见状,许锡愣一下,带着满面雨痕回头看去,而后,就这么大字报般贴上了元乔黑漆漆的眼。
元乔一眨不眨地看过来,眼睫上挂着不断下落的水珠子,垂垂耷拉着,他浑身被雨水淋透了,满是弹孔的衣服贴在身上,整个人薄薄的一片,让人有种他马上要被风吹走的担忧。
他……不是待在车厢里吗?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
森小夜清理垃圾处理厂的痕迹不需要他们帮忙,许锡又不爱淋雨,所以打算待在车上不下来,但元乔却像是和他有同样的想法,也是在车上坐着不动,一直黑漆漆盯着他,一言不发,他被车内的闷重气氛压得有些难受,就冒着雨下了车。
没想到元乔也下来了……
看元乔几乎湿透的衣服,他很大可能是跟着他后脚下来的,下来后就一直静静站在他身后……
和元乔对视半刻,许锡看不出他的情绪,只是意识到自己的胳膊还被对方扯着,后退着收了收,可元乔像是不想他后退,用足了力气攥着,一步步逼近。
他……怎么了?
感受到莫名的侵略气息,许锡警惕着俯首盯他,可许锡也不挣扎,任凭他扯着自己的胳膊深入警戒区,面上只浮现一层疑色。
“你——”许锡试探性出声。
“对不起。”可话才刚冒出头,就被元乔打断。
“……什么?”许锡觉得有些莫名奇妙。
元乔却不立刻回应他的疑惑,只松了松扯住他胳膊的手,睫毛和视线被雨水压低,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解释般缓声道:“刚刚……我说对森小夜的事不生气,对不起。”
这件事,为什么要和他道歉?
听了他的解释,许锡疑惑更甚:“…………什么?”
“我……经历过基因药的实验研究,所以对注射它过后的各种痛苦非常明白。”在许锡的注视下,元乔的声音在雨中沾染上几分潮湿低迷,他垂着头,再不和刚才一样强势,反而有种回避许锡视线的心虚,“但就算是非常明白,我……还是对你会被注射‘亚种’这件事抱着侥幸的心理无视了……”
“我……觉得森小夜一定会救你的,所以一声不吭地帮着她救紫院。但是——”
透过发丝,他瞥到许锡手背上交杂的血痕,这是许锡在大楼狙击时为了保护他受的伤。
“但是,在发觉森小夜的计划的时候,果然直接去救你才是最正确的吧?——我现在,是这么想的。虽然是这么想的,我却没有任何后悔的感觉,所以才不生气……”
说及此处,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进入垃圾处理厂收拾残局的森小夜和围剿小队众人开始整装的时候,才慢慢抬起了头。
“我……明明在听说的时候还会生气,为什么现在,却产生了你被注射‘亚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想法了呢?”
雨渐细利了,划过皮肤的时候有种细微痛感,蚂蚁咬一般。
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元乔胸口小幅度升降着,不急不缓,他睁大了眼对上许锡的视线,任凭雨线射进眼球里也不眨一下,满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我……果然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