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滨海市,海风裹挟着湿冷,悄然钻进病房。岩羊拄着拐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面,思绪却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你好啊,我是舅舅。”
岩羊盯着这行简单的文案,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了很久。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混杂着些许陌生和更深的隔阂感,悄然蔓延。他记忆里的秦域,渺小如草木,却仿佛永远蕴藏着一股用之不竭的旺盛生命力,让他觉得,无论命运抛给他多少难关,他总能歇歇便挺过去。
可眼前这张照片……太柔和了,柔和得近乎刺眼。
岩羊忽然想到与他的第一个吻。
“亲到你了……”
那是第一次,岩羊清晰地窥见这个人对自己的心意,也是唯一一次。
秦域很会逞强,也很善于伪装。
或者说他们都是。
“咚咚”敲门声打断了回忆,一位保养得当的女士提着保温杯进来,见岩羊站在窗前,女士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三分埋怨七分心疼的神情,不悦道:“你这孩子……医生不是说不让你下床走动嘛!”女士走近,细看她样貌十分美丽,哪怕人到中年,也丝毫看不出一点岁月蹉跎过的痕迹。
岩羊回头,“妈……”
女士根本来不及应,只见她连忙将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便快步走过去搀扶岩羊回床上坐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大意,以后有得你受的。”
岩羊顺从地坐回床沿,不忘逗她笑,“姜女士,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你还笑!”姜妍佯装生气,指尖轻点他额头,眼底却泛起温柔的涟,“肋骨都断了还不严重?我告诉你,从我昨天到滨海,到我刚才下车,你爸爸已经打了三个电话来问你的情况。”说起这个,姜妍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岩羊却不大当回事儿,“他打电话来干嘛?问我死没死?”
姜妍“啪!”的一声打他脑门上。
“疼!”
姜妍才不管他疼不疼,连声道:“呸呸呸,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什么死不死的,以后不准再说这种话。”
“知道了。”岩羊半死不活地应着,整个人往床上一趟,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
瞧他这副样子,姜妍这才收起了埋怨的话语,随即开始倒腾保温杯里的汤水,又换回了日常哄他的语气,柔声说:“宝宝,妈妈今天给你带了骨头汤,炖了三个小时呢,一点油星子都没留,起来尝尝好不好?”
岩羊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这么大了还被人叫宝宝,脸上却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没有。
若非平日里在家被喊惯了,还真找不出其他缘由来。
既然是宝宝,那就得有个宝宝的样子。
“放那儿吧。唉……没胃口。”他唉声叹气,故意似的,给人一种,“我有点烦恼,快来开导我”的体感。
姜妍果然上当,
“怎么没胃口?”她语气一下急了,凑过来,一会儿摸摸宝贝儿子的头,看看有没有发烧;一会儿掀开衣服看看伤口,问是不是伤口疼。整个人急得团团转。
却不想,岩羊再次开口时却问了她一个与此时此刻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妈,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姜妍:“……”
两个小时后。
千里之外孙家,就连保姆阿姨家的柯基犬都知道,雇主家的傻儿子疑似恋爱了。
而消息的源头,正在借用总统套房里佩戴的厨房亲手给儿子熬粥,粥在砂锅里咕嘟冒泡,姜妍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忽然惊呼:“哎呀!”她的生活助理兼司机听到动静匆匆推门进来,问:“太太,怎么了?是烫到……”
“没有。”姜妍女士笑意盈盈地挥了挥手,然后让女助理帮忙看着粥,自己走到窗前拨通了儿子的电话,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宝贝,妈妈刚才忘了问你,你和她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没有。不是你爸爸让我问。是妈妈正在给你煲粥,所以妈妈考虑……要不要把补血的鹿角胶粥给你换成补肾的……我看那个杜仲腰花粥不错……哦,你不需要啊?那算了……不过宝宝,你也太差劲了吧?好好好,妈妈不说了。”
同一时间。
病房里,岩羊挂掉电话开始陷入无尽的懊悔之中。
他怎么嘴就这么欠呢!
问谁不好,偏偏去问那个最爱胡思乱想的人!这下可好,简直是一传十,十传百,人尽皆知!岩羊把脸埋进枕头里,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手机开始震动,岩羊拿出手机一看,是一个国外打来的号码。
“喂”
“卧槽!”是他那远在太平洋上漂着的哥们,哥们现在异常激动,“我妈说,你妈说你找对象了?”
岩羊掏掏耳朵,“谁妈?”
“别啊兄弟!咱们一直单身多自在啊,你玩你的车,我开我的船,一个在海里漂,一个在陆地跑,就这么当两只快乐的单身汪多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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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羊这边的热闹与荒诞,秦域一概不知。
此刻他正端坐在沙发的一头,听秦梦瑶的补习老师说话。
“这位家长,你是不是弄错了?”
“梦瑶同学,我记得这个孩子只到我这里上了两天的课啊。”补习老师仔细回想了一下,认真道:“就是你带她来的那个周末,后面她就再没来我这里补习过了。”
听到这话,秦域脑子“嗡”的一声,最后连自己怎么离开都记不清了。
这天刚好是周日。
住校生回校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