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前世有被退养过的经历，所以秦域很早便懂得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这个世界绝大部分事情的发展并不能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在等待转院的时间里，梦玥的病情开始剧烈的恶化，她开始变得极度畏光，怕水，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窗外的雨滴落在玻璃上，她竟瞳孔骤缩，指甲深深抠进床单，仿佛那雨水是烧红的铁浆。监护仪警报声刺耳响起，医护人员冲进来时，她忽然直挺挺坐起，表现出一种想要攻击人的状态。

镇上医疗条件有限，但面对如此显眼的病状特征时，一个可怖的念头在所有人心中悄然成型——这极可能是罕见的狂犬病发作征兆。

“狂犬病...”

所有人都无法接受，尤其是一辈子只听过没见过这种病的秦大姐，她哆哆嗦嗦的拉扯着作出这种假设的主任，疯疯癫癫道：“怎么可能呢？她又不是被狗咬的...怎么会是狂犬病呢？蝙蝠怎么会有狂犬病？这不可能啊？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事实却是，在全球范围内，蝙蝠都是狂犬病病毒的最主要自然宿主之一，且其传播并不依赖明显咬伤。在一些地区，蝙蝠传播狂犬病的案例甚至超过犬类。世界卫生组织早有明文记载：“蝙蝠携带的狂犬病病毒可经微小伤口或黏膜侵入人体。”

某一年，东南亚某国的疫情溯源显示，三成以上的人类狂犬病致死都与蝙蝠直接相关。

即便是白纸黑字能追查到的文字，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并接受。

秦大姐仍死死攥着主任的白大褂，指甲发白，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声音，她又问：“那电视里不是说，狂犬病都有...都有...”她一下语塞，说不出那个词，还是陪同主任来与病患家属进行的沟通的年轻医生提醒她，“你是想说潜伏期是吧？”

“对对对！”秦大姐猛点着头，“不是说能活个二三十年在发病？我家念娣...”她急的把梦玥改名前的那个名字都叫了出来，不依不饶地对着主任追问：“她这才几天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主任沉默片刻，低声解释：“潜伏期长短因人而异，短则数日，长可数年。从医学角度来说，像你说的这种潜伏二三十年的反倒是极为罕见的个例，绝大多数潜伏期在几天至3个月之内。但这孩子可能是因为她的创口比较接近头部，病毒沿神经扩散速度极快，才会短短几天爆发出来。加之蝙蝠唾液中的病毒载量高...总之，”老主任换了副语气，扭头对两位家长道：“刚刚我们已经取了患者的脑脊液，还有皮肤组织这两样样本，乡镇卫生院条件有限，我们会以最快的速度把样本送去市里检测，大概2-3天就会有结果了...”

闻言，一直沉默不语的秦域终于开口，他很冷静，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不至于像秦大姐那样失控。他望着主任缓缓道：“我想转院。我答应过她...要带她去大医院。”

是啊！他答应过的，不知这次。早在很久之前，他就答应过等存够了钱，他就要带她去省城治腿。而现在，他已经存够了。加上买猪的钱，秦域手里有将近8万块钱，如果没有年三十与梦瑶的那场争执，他本打算初八，也就是今天带着梦玥出发。其他几个孩子，秦大姐刚刚生了小宝宝负担重，所以小老四儿就送去给姜阿婆帮忙照顾，另外两个大一点儿，能自理的，就去秦大姐家住几天，顺便还能帮忙照顾照顾小宝宝。

他和所有人都说好了来着...

但现在...一切都没用了。

主任说：“作为医生，我理解你们家属不惜一切也想要救治孩子的心情，但狂犬病与其他疑难杂症存在着本质上的区别，这类患者一经确认，转院则需要通过很严格的防护，人员防护、患者管理还有一系列路线产生的工具消毒...这些都是问题。再就是...”

再就是，目前全球范围内狂犬病一旦发病，致死率仍接近百分之百，即便转院也难以逆转病情。

“你是这孩子父亲的弟弟是吧？”主任目光沉静地看向秦域，用对待孩子一般的语气，问：“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秦域回答。

“二十？那你比我儿子还小三岁咧。”主任很短暂地笑了笑，再开口时语气里便多了几分无奈与怜惜，他对秦域道：“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可能有时候会容易钻牛角尖。但你要知道，有些事，不是钱能解决的，也不是努力就能挽回的。”

秦域知道。

但知道和接受，往往隔着一道名为“情感”的鸿沟。

如果所有人都能轻易接受失去，那字典上应该也就不会有“悲欢离合”这个成语了 。

主任最后对秦域道：“你还年轻，不要擅自做决定，先等等吧，等结果出来以后，你好好的和家里人...”他看了秦大姐一眼，拍拍秦域的肩膀道：“商量商量...医学有它的极限，你也是。”说完便转身回了办公司，留下秦大姐和秦域两个人在走廊的尽头沉默。

主任办公室内。

王春梅是省城下来地方交换实习的儿科医生，她上个月来到落水镇，准备在这里实习满半年之后让家里找关系借调回城市。

秦梦玥的病症比较复杂，涉及多个系统并发症，为了丰富自己的临床经验，她特意向老主任申请了参与诊疗。刚刚主任和病患交流时她也在场，有一件事她不太明白。

“主任，虽然病毒抗原检测才是诊断狂犬病的金标准，但患者所表现出的高烧、畏光、惧水等特征已基本符合狂犬病的临床特征，您为什么不支持家属转院呢？”

听到她这么问候，年迈的主任坐在位置把头抬起来看了她一眼，“有区别吗？”

“那必然是有的。”王春梅道：“即便现在全球对狂犬病的治疗都不太理想，但从临终关怀角度来讲，大医院一定会比地方医院更加理想才是。”

主任却是笑了，说：“小王，听说你父母都是省医院的科主任是吧？”

王春梅一怔，不懂他忽然提及自己父母的职业是什么意思，却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是的，他们都是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