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事情，繁琐、冰冷，按部就班。

与秦家关系相近的亲人陆续到场，人来得很多，多到弱化了岩羊这个陌生面孔的存在。除了因为秦域性向问题总会敏感的秦大姐之外，似乎谁也没空去在意，这个一直陪伴在秦域身边，话不多，也不多事的年轻人。

半天时间，秦域以监护人的身份开具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安排火化，始终沉默地处理着一切。整个过程里，他稳定又客气地与工作人员沟通，办理各种手续，支付费用，动作利落。

当他抱着那个小小的、沉甸甸的木质骨灰盒走到众人面前时，脸上带着淡漠的神情，整个人与周围悲伤的氛围格格不入。

“都处理好了。”他这么对众人道。

李有富第一个站出来，随手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掌狠狠捻灭，说：“我去开车。”

按村子里的规定，梦玥年纪小，没有成家，也没有后人，加上她也不是在自家屋里头断的气，所以她的骨灰，是不能进村的，更不能进家门。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说是怕带了阴煞回来，对活人不好，对村子也不好。

人都没了，这一小盒主要由磷酸钙组成的粉末，安放在哪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秦域并不在意。所以这些事都是李有富帮着料理的。

只是秦域作为叔叔，得亲自去看一眼。

他坐上了李有富的车，同行的还有几位从周家寨赶来的亲戚，车里已没有多余的位置给岩羊。好在他也没打算跟着去。这种事，他去了也没用。

“你先忙，等过两天我再来找你。”

“嗯。”

回村的路上。

车窗外，熟悉的景致在冬日的萧瑟里倒退，秦域抱着骨灰盒，目光空茫地落在前方，一言不发。他这一天基本是这种放空的状态，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直到车辆准备驶进临崖村，经过路边的那个公交车站牌时，秦域的眼神中的空洞才一下没绷住。

他忽然想起初到这里的那些日子，那时他身无分文，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辆三轮车都买不起，每次接送孩子往返学校，都得在这里等车。

当时他满心不情愿，日夜盼望着外出打工的小红红能早日归来，好让他脱离苦海。可如今站在这里，望着眼前锈迹斑斑的公交车站牌，秦域忽然记不清自己当初的心境了。只依稀记得，那时总觉得日子漫长，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成一个世纪，他做梦都盼着时间能快些，好让小红红早日归来。可现在，时间却像是被谁按下了快进键，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他低头看着怀中的骨灰盒，指尖轻轻抚过盒面粗糙的纹路，喉头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风从空旷的站台刮过，卷起几片枯叶，在水泥地上打转，秦域就这样看着，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

车子在村口那棵硕大的核桃树下停住。得到消息的其余秦家的亲戚和村里几位管事的老人已经等在了那里。以村长马大庆为首，几个人围坐在核桃树下乘凉抽烟，见秦域和李有富回来，他们同时都面色凝重地走了过来。

秦域下车，以亲属的身份收获了一份长辈略带程式化的安慰。

末了，马大庆拍了拍秦域的肩膀，目光扫过秦域怀里的骨灰盒，顿声道：“地方我们找好了，贺斗他们先过去，我们也赶快过去吧。”

“给大家添麻烦了。”他对一干长辈弯腰致谢。

随后，他抱着骨灰盒，跟在马大庆等人的身后，朝着村外那片早已选好的安葬地走去。一路上，众人沉默不语，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小路上回响。

到达安葬地时，贺斗等人已经在那里等候，见他抱着骨灰过来，贺斗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他走哪带哪的那只大公鸡，一套老操作，割冠放血，然后点燃沾染了鸡血的纸钱，开始打卦。

所谓打卦其实是西南地区的叫法，在两广一带，往地上投掷两个半月牙形的法器，这种问卦的方式叫作“掷圣杯”，也叫筊杯。

筊杯通常为木制或铜制，两个成一对，外形呈半月形，一面平坦或凹陷，另一面凸起，凸面为“阴”，平面为“阳”。投掷后，依据筊杯的状态来解读神明的旨意，常见的卦象有三种：

- 一阴一阳，称为“圣杯”或“圣卦”，表示神明认同，行事会顺利。

- 两阴，称作“笑杯”或“阴卦”，意味着神明尚未决定是否认同，行事情况不明。

- 两阳，称作“阳卦”，其含义与阴卦相近，也表示事情可能不太顺利，或是神明尚未给出明确指引。

事情还算顺利。虽然秦域听不懂贺斗嘴里念些什么，但打卦他还是会看的。之前六舅舅家收财那次他便见过。一阴一阳，代表这座山的山神同意他们把梦玥的骨灰安放在这儿。

但光有神仙同意还不行，梦玥本人的意见也需要采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