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贺斗用到的是佤族常用的鸡蛋占选墓穴方式。
所谓鸡蛋占选墓穴,即选择墓地时,需先到墓地上念祈祝词,再将生鸡蛋抛至人的头顶,让鸡蛋落下。若鸡蛋落到地上破碎,表明死者愿意埋在此处;若未破碎,则需另选地点,直至鸡蛋破碎。
这种仪式秦域倒还是第一次见。起初他以为这不过是活人给自己寻的心理慰藉,毕竟蛋壳这般易碎之物,别说从高处坠落,便是稍用力些也能捏碎。不想,当贺斗站在选好的第一个方位,也就是刚好对着对面两座山上的风口,从迷信上来说,风水最好的位置抛出鸡蛋时,鸡蛋落地并没有碎。贺斗皱了皱眉,没有说话,转身走向第二个点位。此处背倚断崖,左有松林掩映,地势微隆。他复诵祷词,将鸡蛋轻掷半空。须臾间,蛋石相击,脆响乍起——壳裂如纹,蛋清汩汩渗出,在青灰石面蜿蜒漫开。
贺斗点点头,将碎蛋连同纸钱一同焚烧,火光映着他沉静的脸。秦域默默看着,忽然觉得这仪式并非只是慰藉生者,仿佛冥冥中真有某种回应。
选好安放的地点后,先前和贺斗早一步上山的几位小伙子便扛起锄头开始挖坑,四五人合力,未几便掘出个尺许见方的土坑。秦域默默地走到土坑前,将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没有子孙,年轻,这些都是秦域不能给梦玥立碑的因素,所以临走前,贺斗便让秦域自己去附近找了一块造型别致的大青石放到小土坡旁边简单标记位置,便交代他:“你自己找的石头,自己要记得住……别等来年清明就找不到了。”
秦域说,“不会。”
**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等秦域回到秦家时,小院里,人声喧闹,亲戚们围坐吃菜喝酒,仿佛一桩喜事。没人提起“念娣”这个名字,也没人提及“梦玥”。
秦大姐已经在风风火火地招呼着众人杀鸡宰猪,张罗着下午的摆宴请客。彷佛上午还在医院里哭天喊地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秦域站在院门口,望着这热闹的场景,只觉得很荒诞。但每个人的表情又是那么的自然与和谐。
秦域缓缓走进院中,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人则继续低头忙活。没人问起山上的事。
孩子们追逐打闹,笑声穿透树梢,而他只是默默回了房间。
关上门,屋里一片寂静。秦域走到床边,缓缓躺下,望着天花板出神,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
所有人都知道他这段时间很辛苦,所以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来喊他,就算有事,别人有事也只会去找秦大姐。
所以秦域睡了近半个月以来最好的一觉。
期间,雪梨给他发了微信,问他为什么这段时间都没有更新,秦域也没看到。
等他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来吃饭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院子里只有几个亲戚在和姜阿婆一起收拾打扫,桌上的残羹冷炙被胡乱倒在铁盆里,几只鸡争抢着啄食。秦大姐和李有富蹲在门槛边数礼金,嘴里念叨着谁家给了多少多少。
秦域推门出去时,秦大姐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指着厨房让他自己进去里面找东西吃。
秦域没什么胃口,就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抽烟,一根接一根。
等秦大姐清点完礼金正准备交给他时,过来一看,地面上已经丢了至少七八个烟头。
秦大姐皱了皱眉,轻声责备道:“你这孩子,抽这么多烟做什么,也不怕把身体抽坏了。”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把礼金递给了秦域,让他先收着。秦域接过礼金,随意地放在一旁,眼神有些空洞,似乎还没从之前的睡眠中完全清醒过来。
秦大姐见状,知道他这是还没想开,遂坐下,安慰道:“人都是先定死才定生的,这都是她的命……你要想开点,事情都这样了,你就算在折磨自己她也不会活过来。”
“我没折磨自己。”秦域否认,随即又点起一支烟,火光在暮色中映出他眼底的疲惫。他盯着那束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是感觉太快了……”
翻年之后,他每天都像在梦里一般,还有些缓不过神来。
“世上的事本来就是这样的。又不是种庄稼粮食,一开始就知道会结哪种果的……”秦大姐说:“你年纪小,见得不多。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晓得,这个人啊,不是只有老了才会死,而是随时都会死。”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当年早夭的那个儿子,又或是想起了年纪轻轻就离世了的弟弟秦宝。
秦域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烟雾在暮色中袅袅升腾,将他的表情洇成一幅未干的水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