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里有个不成文的共识:倘若哪家有人离世,从头几个夜晚直到出殡那日,总会有亲戚朋友夜夜来陪,守着这户人家。
梦玥年纪小,丧事办得简单又仓促,但不管怎么说,这第一个晚上,秦家是一定会有客人来通宵作陪的。
一群来帮忙的妇女刚刚把院子收拾妥当,晚上来帮忙熬夜的亲朋好友也就陆陆续续辗转回来了。秦域已经休息好了,现在正以主家的身份在院中接待来客。
“可怜的娃儿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拉着秦域哭诉,“这么小就没了,叫人怎么受得了!”她声音颤抖,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秦域的手背上。
这是原身的一位姨姥,姨姥今年八十一岁了,年轻时嫁去了邻村,如今家里相继故去,只剩一些不甚熟悉的小辈,听秦大姐说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回来过临崖了,这次是专程为了梦玥这事回来。
姨姥的到来与她的哭诉就像一个开关,猛地打开了悲伤的阀门,但这不包括秦域。他的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任由姨姥哭诉拉扯。
看着周围一张张满含悲戚的脸,秦域低着头,听着一声比一声沉重的叹息,只觉得这院子小得装不下这么多悲悯,却又空得仿佛什么都没留下。
到了后半夜,家里只剩了主家的人和几个打牌喝酒的男士,秦域坐在门槛上,听秦大姐和几个亲戚正和从周家寨来的人说话,其间有人问起了小红红,周家解释,“她带着身孕,志刚的意思是先不要告诉她”
志刚,小红红的第二任丈夫。
秦域闻言手指微颤,烟头在夜色中明灭闪烁。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站起来,走向堂屋。
其他人都在院子里烤火聊天,这里没什么人,秦域坐在沙发上正准备小憩一会儿,忽然听见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他起身,走向里屋。
门虚掩着,秦域站定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抬手敲了两下,然后把门缝推得更开了一点。
里屋向来是三姐妹的房间,摆着两张床:梦瑶独占一张,梦玥和梦璇合睡一张。按这儿的规矩,人走了,用过的东西也得带走。如今屋里只剩梦瑶原先那张床,梦瑶和梦璇两姊妹合躺在上面。房间里闭着灯,透过外面渗进来的灯光,秦域看见梦璇睡在外侧,她面朝门口,闭着眼睛,应该是睡着了。只是手里似乎握了个什么东西,舍不得放。
秦域走进去,看清她手里握着的那东西是一包已经被捏碎了也舍不得吃掉的干脆面。
梦瑶坐在里侧哭。
见秦域敲门进来,她抬起头,红肿的双目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秦域,却不说话。
房间里有一把凳子,但秦域没坐,只是问:“吃饭了吗?”
梦瑶没回答。
秦域叹了口气,转身交待:“不早了,睡吧。”
正要出门却听见梦瑶突然坐起身。
秦域脚步一顿,他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等着她开口。
黑暗中,梦瑶的呼吸起伏不定,像是压抑着某种即将溃堤的情绪。片刻后,她终于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夜色吞没:“你也觉得梦玥是我害死的吗?”
闻言,秦域背影僵住。这一刻,他忽然想发疯般回答她,是!她就是你害死的!要不是你赌气离家出走,她也不会去那种地方找你!更不会被蝙蝠咬到!就是你的错!哪怕你不是一万分的错,也多半是你的错!!
可是...
这样有什么意思?
梦璇和小川已经失去一个姐姐了。还要在失去第二个吗?
而且,他已经答应了梦玥....
秦域依旧背对着她,喉结微微滚动,说:“我不知道谁跟你说了什么,但...过去的已经过去,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
“别想了,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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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哀极必伤的缘故,丧事结束后,秦域就生病了。高烧持续了一天一夜,秦域昏沉地躺在床上,意识在药味与梦境间浮沉。恍惚间,他听见梦瑶和梦璇的声音,两姐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给姑姑打电话,只是不等她们做出决定,一个稳而厚重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地踏进屋来。
秦域感觉到有人坐在了他的床边,一双粗糙而温暖的手抚上他的额头。是岩羊。他没说话,或者说了只是秦域没有听见。
等秦域再次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
已经过半的针水,点滴架上的塑料管微微晃动,秦域抬头看着床边的人,轻轻地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我好像又欠你一个人情……”
“不是好像,是肯定。”岩羊更正道,“你确实又欠了我一个人情。”
秦域笑笑不说话,
见秦域醒了,岩羊微微松了口气,姿态也放松下来。他把手搭在床沿上,指尖轻轻敲着金属支架,发出细微的声响。
“想吃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