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是用金属构筑的精妙阵法,构成一个发光的复杂蓝色池子。
同色光粒在空气中幽幽飘浮,莹光照亮了阔大的石窟墙壁,如同夏日萤火,又似神秘湖面蒸腾的雾气,有着不真实的美,引人久久驻足。
“真美啊……”就连对美丑不甚敏感的苏静也轻声赞叹。
“不过是金属、石头和灵魂之叶的规律排列。”磐石泼她冷水。
“……”苏静诚恳道,“你真是我见过最像傀儡的傀儡了,真的,连十七都比你有情趣……哎!你干嘛!”磐石忍无可忍地攥紧拳头敲了下她的脑袋,她吃痛,不悦地说道,“你是不是忘记了我现在是你的主人?”
“如果你不是我暂时的主人,”他着重强调”暂时”二字,“现在你已经在地上了。别废话,抓紧时间。”
苏静勾起嘴角,说不上是讥诮还是玩笑:“你没说我的脑袋掉在地上,我已经很知足了。”
趁磐石愣神,她推开他的肩膀跳下地,走向传送阵仔细端详。金属符文在蓝光下泛着钝芒,每个节点都镶嵌着比拳头还大的樱桃石。即便尚未运转,也能看见能量如细流般在脉络中流动,仿佛是美丽的生物在海底缓慢呼吸。
磐石走到身侧单膝跪地,指尖从装置里抠出一块暗淡的樱桃石。
随手一捏,耗尽能量的宝石便如风干的橘皮般碎裂成粉,扬起的粉尘让苏静嫌恶地别过头。
“整个传送阵的能源都快耗尽了。”他拍拍手,沉声说道,老幺和十七沉默地协助他挑出暗淡的樱桃石。
拳头大的樱桃石在市面上堪称稀世珍品,足以成为中等家庭的传家宝,除了本身所蕴含的能源之外,观赏性和稀缺性也是它价格高昂的原因,可在这里,这样的樱桃石只是数十个零部件之一。
苏静忽然理解了为何联盟中每个城市只能维持一座传送阵。除了四大城邦,没有谁能够面不改色地承担这般消耗。
这俨然成了参与联盟的隐形门槛——无法建立传送阵的城邦,根本不配享有联盟庇护。
有的城邦因此被吞并,有的不得不向大城邦借钱或出让主权,只为换取留在联盟的资格。
曾经生活在翡翠城时,苏静将传送阵视为理所当然。直到站在城主的立场,她才恍然发觉:这个被歌颂为“人类史上最成功的和平协议”,究竟有多么偏向大城邦的利益。
红莲当年咬牙建造这个传送阵,想必也是为了获得联盟的傀儡销售渠道吧。至于雪地联邦——他们远离大陆,在黄昏之战中最后才被卷入,本就与联盟干系甚浅。装设传送阵对他们而言,好处不大,反倒会引狼入室。
但近年来,因为龙挚泉师徒发明的战斗傀儡需要大量玫瑰石和紫锰水,雪地联邦再也无法保持超然。此次访问中,苏静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年轻一代对野心的渴望,与曾经饱腹后的漫长饥饿,都在刺激他们向外扩张。老人们虽然保守克制,对寒荒庐的到访暗藏抗拒,但当寒荒庐决定重新崛起时,作为能源供应地的雪地联邦注定无法独善其身。
杀了她,强行阻止寒荒庐的脚步;或是跟着他们走向外界——雪地联邦只剩下这两个选择。
苏静想到在红莲的失踪背后出现过的狂欢之地,眉头皱了皱,这始终是让人不安的隐患。
她望着散落墙角的备用樱桃石,心头一阵抽痛。那边三个傀儡正毫无波澜地更换着价值连城的宝石,捏碎废弃石料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她脆弱的神经上,每一声都会让她在心里增加传送阵的运营费用,频频发出倒抽冷气的声音惹来磐石不满的一瞥。
“我控制不住。”苏静苦大仇深地说道,实在找不到办法,只好转过头不去看。
磐石不满地瞥她一眼:“这都是主人的财物,你心疼什么?”说着又轻松捏碎一块樱桃石,碎屑从他指间簌簌落下,每一粒都像是金子一样闪着光。
苏静咬紧牙关,忍痛道:“我替他心疼不行吗?败家子傀儡!”
“主人的胸襟比珍珠海更广阔,财富足以填满猪突谷。”磐石眼中泛起虔诚的光,笃定地说道,“主人如果在这里,绝不会计较这些必要的损耗。”
“你又不是他肋骨变的,你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苏静抱臂挑眉,极尽挑拨之能事,“说不定他表面云淡风轻,背地里比我还肉痛呢。”
“荒谬!”磐石激烈地反驳。
苏静发誓,她从没听他发出过这么大的声音,她担心地抬头看了看,担心灰尘被他震落。
“主人完美无缺,绝不会和你一样……”他忽然停顿,带着怜悯嗤笑,吹嘘起来,“也是,你这种凡人自然无法理解。待主人归来,我带你见他,你就会知道他有多么……”
“绝对正确?”苏静耸耸肩,接过话头,心里怀疑自己与那位庐主能否共存。
如今对方又是塞钱又是送人,一步步将她推上“寒荒庐主”之位,怎么看都像是养肥待宰的羔羊——只等正主归来,就要开始挥下屠刀。
说不定,眼前这个傀儡就是到时候对她宣判死刑的死神——如果是来自于他亲爱的主人的命令的话,他一定会满脸喜悦地杀了她,捧着她的头颅邀功吧。
她下意识地拂过腰间傀儡石。玉君子在袋中轻微震颤,仿佛在回应她的忧虑,她心里稍微放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