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口中的主人，简直像是神明了。”

“在人类的世界里，造物主——不就被称作神吗？”磐石站直了身体。

苏静闻言轻笑：“按照这个说法，我现在是不是也能算是个’造物主’？”她展开双臂，昏暗的地下中，如绯红莲花般的灵魂粒子在衣袂间流淌，鲜艳耀目，背后是传送阵亮蓝色的荧光，映衬得她的眼睛灼灼有光，“你看我像神明么？”

磐石一时语塞。他难得呆怔的模样惹得苏静笑出声来，清越笑声在石洞中荡出层层回音。“好了，”她转身面向已准备就绪的传送阵，“闲话少说，走吧。”

“你方才那番话，”磐石沉默地跟上两步，忽然淡淡道，“莫非是在害怕？”

“嗯？”苏静塞印信的动作一顿，偏了偏脑袋。

他眼底闪过锐光：“近乡情怯——你们人类是这么说的吧？”

她回头，正对上磐石平静中暗藏得意的目光。她嘴唇轻启，磐石露出警惕的神情，等待着她的反驳，却见她猛地将印信按入阵眼！

“你——”

?蓝光大盛，如瀑倒卷，无形巨力瞬间撕扯众人身躯。磐石在流光崩裂中瞪大双眼，最后看见的是苏静被蓝光浸透的狡黠笑容。他咬牙咽下咒骂，任由躯体在时空扭曲中分解重组。

这女人……这女人居然偷袭！若非她顶着庐主名号……

?愤怒的磐石在久违的失重感中绷紧神经，顾不得许多，已然做好落地瞬间迎战一切的准备。

苏静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力气揉搓拉扯，捏断骨头，捏碎肌肉，五感都被剥夺，只有自我的意识还飘浮在乱流急湍之中，浑浑噩噩，时间观念也被摧毁得一塌糊涂。

简直是比坐磐石的马还要难受。

她模模糊糊地想着，意识突然下坠，似是灵魂归位，她坠入了自己的躯体里，踏实的掌握感回到了她的手中。

苏静踉跄了一步，站稳身体，阳光如蜜糖泼洒下来，刺痛了适应黑暗的眼睛。

她抬手挡着阳光，眯了会儿眼睛，另一只手则按着腰间的石头，从指尖传递来的连接几乎要一跃而出，让她心里很安稳。

待视野逐渐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三具傀儡绷紧的脊背。他们呈三角阵型将她护在中央，身形缝隙间漏出琼琚城的天空：一种被水洗过的湛蓝，云朵像刚晒过的棉絮松松挂着。

米白色墙壁沿着街道蔓延伸展，深灰色石砖拼成巨大的棋盘，微凉的风带着甜味，扫过一尘不染的砖块缝隙。

人们穿着薄薄的长袖衣裙，三三两两走在街上，各种口音与语言交错着跳入耳中。他们穿着干净，谈吐柔和，对从传送阵里出来的寒荒庐一行人投来好奇而克制的一瞥。

有个扎马尾的少女正歪头盯着磐石鼓胀的肌肉，目光移到被扎扎实实地围起来的苏静时，大概觉得太夸张了，噗嗤笑出声，正对上她打量的眼神，那少女不好意思地对她轻轻点了下头，马尾辫在空中清灵地晃动。

寒荒庐严酷的冬天似是一场梦境，在这座城池明快温和的天气里迅速得融化消解。

琼琚城，联盟的伟大的结盟之地，所有城邦宣誓的中立之所，不同出身的人在这里工作，只是为了维持来之不易的和平。

谁又能因其短暂而不去拥抱它？

风裹着甜点香气拂过面颊。苏静深深吸气，肺腑间尽是阳光烘烤石板的暖香。这里没有冻土的血腥味，没有寒风的凛冽，只有咖啡馆飘来的焦糖香，和书店门口风铃的轻响。

像是寄出的信件收到回信，她忽然明白，自己重新与文明接上了轨。

秩序、温暖、和平、日常，它们不再昂贵，摆放在普通人也触手可及的商柜里。

苏静的心情说不出的畅快，遂对少女微笑了一下，清凉锐利的眉眼似是初雪消融，说不出的惬意潇洒——于是那姑娘像被惊动的林雀，红着脸蹦跳着逃开，却在人群尽头回头，朝她挥了挥系着明黄色丝带的手腕。

她忽然理解为何盟约要选定在此地——当鞋底踩过一尘不染的砖缝，当看见抱花的少女与读报的老翁并肩同行，谁都会相信：那座用尸骨堆砌的寒荒庐，才是文明世界之外的噩梦。

磐石的手重重按在剑柄上，望着少女消失的街角深吸一口气，语气苦涩地抱怨：“你这个人——”后槽牙磨得咯咯响，却憋不出下半句。

“有人来了。”苏静抢先打断，朝正走来的绿衣办事员抬了抬下巴。磐石像被掐住脖子的斗鸡，所有抱怨都被理性掐死喉头，只有鼻孔不停喷着气。

她趁机别过脸藏住略带得意的笑意。

阳光正好将传送阵的石阶晒得微烫，远处抱着记录本的姑娘踏光而来，衣袂翻飞间露出缀着齿轮的铜色腰链，碧色短裳上有着一颗颗锃亮的螺纹小铜扣——那种机械部队特有的、将实用与美学拧成丝的精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