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厚重的玻璃杯底撞在木桌上发出闷响。他的注意力像磨利的剑,手指自然垂落,保持着随时能动的灵敏。
海昼在公寓楼下见到他们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好了,才会把他们带到海盗酒馆。被忽略的海浪声这会儿突然又清晰起来,他仿佛能看见一艘不起眼的小船正静静靠在岸边。
现在,他最在意的是:苏静是怎么想的?
她是猜到他会这么做,为了借机脱身,才特意去公寓、制造偶遇的机会吗?
还是说相遇是偶然,但接受他的邀请却是故意的?
没有她配合,就算是他,也很难在这么多海盗眼皮底下带她走。
磐石沉默地等着她的回答,感到空气比方才要稀薄,却更热烈了。
苏静回看着海昼。
她能感觉到喧嚣气氛里藏着的紧绷,也能感到磐石尖锐的注视,但她现在没法移开视线。
海昼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带着强悍火热的意志,像磁铁似的牢牢吸住她的目光。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要是这会儿移开眼,她就输了。
等待她的,只有臣服。
这个瞬间,她恍惚间又回到了初见的时候。
她刚在阿树傀儡店干活,那天没什么客人,她在晒好久没用的劣等傀儡。是个体力活,她忙前忙后累得出汗,扶着门框喘气,一道影子投了下来。
她下意识堆起笑脸:“欢迎光临,有什么想看看的吗?”
那人出乎意料的高大,她仰着头,整个人被罩在阴影里。眼前的人穿着礼服——她眼尖,看得出料子精细昂贵,服帖地裹着他劲悍的身子,戴了顶挺像样的帽子(也不知道他是刚进过石榴城堡还是去搭讪哪家大小姐了,反正她后来再没见过他穿得更正经了)——可怎么都盖不住那股沾了血的凶煞气。
和他的长相、表情没关系,他天生就是个海盗。
苏静的目光从他眼角的十字疤上不动声色地移开。
有上下游的买卖关系,翡翠城和狂欢之地是天然盟友,这城里海盗不少见。
蛇有蛇道,在海上为非作歹的海盗进了城,大多时候就成了遵纪守法、出手大方的豪客。
虽说狂欢之地总体上忌讳用傀儡,觉得那是邪术、会招来女神把船拖进风暴的恶行,但来的总是客人。苏静用职业精神戴起假笑:“先生,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
海昼当时没立刻回话,而是上下打量她,脸上浮起浅浅的笑:“嗨,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啊,是个混蛋。
要是现在的苏静,还能用圆滑的笑随便糊弄过去。可惜她那时候只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脾气挺冲,听到这轻浮又老套的搭讪,脸立刻冷下来,讽刺地说:“恐怕您走错地方了,先生,莱蒙街7号才是您要找的。”
莱蒙街7号是翡翠城巡逻警察长住的地方,苏静这话既是嘲讽也是警告。
说完她就要回屋,海昼一把抓住她手腕:“等一等……”
突然被陌生男人碰触,苏静心里一惊,控制不住身体反应,手指猛地抽回,动作太大,指甲在他结实的棕褐色皮肤上划了道血痕。
两个人都愣住了。海昼松开手,举起双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杀人见血的海盗,这会儿却露出一丝无措和着急。
苏静心里定了定,一边平复身体的异样,一边用克制平板的声音问:“还有事?”
“哦,我就是想,能不能请你吃顿饭。”
苏静扯扯嘴角:“先生,我们这儿是傀儡店,不是饭店。”
“那如果我买下这个小东西,你愿意去吗?”海昼一直观察她的表情,见她神情不再有惊惧厌恶,立刻恢复了挥洒自如的样子,大手按在她刚晒出来的旧款幻兽傀儡上,从容地问。
注意到她的视线在他伤口上停了停,他笑着摆了摆那只手:“是我自找的,可没想用伤口要挟你。”
苏静等了等,没听见身后店里两位老板说什么,心里有数了。
阿树和黑魄虽然赚钱的意愿和能力有待商榷,但她对他们的人品很放心。
既然他们没开口,那就是他们有一定的把握。
这人看起来不像一般的小喽啰,也许他属的海盗团体有点名头,过于强硬的拒绝会反噬到她身上——翡翠城的巡逻警察或许会帮市民处理掉一般惹事的小混混,却会在面对有影响力的海盗时,选择和对方一起处理掉麻烦的根源。
作为小市民,她很清楚这里的规则:秩序的存在,只是为了替上面的人管理下面的人。
既然如此,她想着不如就跟去吃一顿好了。
到时候让他吃个哑巴亏。
两个人各怀心思,笑得都很开心。谁也没想到,之后他们的友谊会持续两年。
在当初蹭吃蹭喝后装醉的同一家酒馆里,她微醺地望着眼前的男人,觉得熟悉又陌生。
喧嚣之中,她终于微笑着开口了。
“不会惊动翡翠城任何人——好大的口气。”
“和这座城直接对着干,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任何城邦做得到。但如果只是背着他们的眼睛悄悄溜走,还是没问题的。”海昼双手交叉,语气轻松地说。
“代价就是我从此不能见人了。”苏静耸耸肩,玩笑道,“我是不是该被流放到那个——叫什么来着——传说中所有法外之徒都要被流放的极北城邦?”
“你说寒荒庐?你去那鬼地方活不过一天,我不会让你跑那儿去。”海昼皱眉,“你是从翡翠城消失的,我不知道你卷进了什么事,你不愿说我懒得逼你。但为了你安全,只能躲一阵。”
苏静低声说:“你对海盗之城的信心倒比我想的多。”
他没理她的烂话,看着她沉声道:“我是在替你着想——苏静,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苏静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指甲上:“——我不想死。”
“我不会让你死。”海昼断然说,眼神坚定,语气急切。
苏静感觉到旁边磐石浑身绷紧了,也感觉到玉君子愈发锋利滚烫的气息。
她抬起眼,朝海昼微微一笑,推桌站起来:“可我也不想失去自由。”
酒馆里突然鸦雀无声,十几个人跟着她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如锐利的箭矢要将她穿透。